群青
Summary:黄浦江畔的风会吹到伊斯坦布尔么?
最先被告知队伍可能要解散这一消息的人是施叶凯。他是WBG队内五个人里年纪稍长的那一批,虽然平日里和几个队友相处时惯爱撒娇扮痴,但在面对骤然来临的职业生涯转折时,也还是展现出沉稳的一面来。
他平静地听完,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又问那要现在就让其他人知道吗?经理坐在他对面,闻言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自己看着办。于是他又点了点头,经理就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出去了,还很贴心地替他带上了门。施叶凯注视着桌上纸杯里的小半杯矿泉水,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再花了点时间发了会儿呆,收拾好情绪才慢悠悠走回训练室。
糕总叫你去干嘛?晚些时候张钊问他。下午那场训练赛的复盘时间刚结束不久,他们按惯例一块儿从训练室溜出去抽烟,两个人并肩坐在俱乐部楼下,指间各自夹着烟,瞧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天色下明明灭灭。彼时WBG的Act2之旅刚刚结束,距离张钊二十岁的生日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踩着十九岁尾巴的青年新染了一头和程万鹏异曲同工的鲜亮黄毛,两颊带着点婴儿肥,说话时习惯性地侧过脸来看他,模样颇有些稚气的可爱。
施叶凯抬手挠了挠被耳机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他敏锐地察觉到张钊似乎并未想过队伍即将解散的可能性——也对,他们虽然在Act2的小组赛就遗憾出局,但大概所有人心里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一时的状态低迷。可是输比赛并非解散的关键所在,真正影响队伍的反而是其他的场外因素。施叶凯又叹了口气,心想事实上就算没有眼下这些这样那样的破事,之后他们的成绩如果还是不咸不淡,队伍要解散也是早晚的事。毕竟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游戏的版号是个没影儿的东西,显而易见地,俱乐部也不打算白养着Valorant分部的选手。
跟我说过两天要开个会,让我们好好准备下一个比赛。他眨了眨眼,最后只是这样说。
张钊看起来不太认真地点了点头,施叶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在回忆他们小组赛不算好的表现、输掉的那三场比赛,或许也还有要和兄弟们一起好好打,再拿个冠军之类的想法。
“我想试试信息位,或者KillJoy什么的。”
但那之后的某一天,张钊突然地提出了新的想法,看上去像是经过了不短时间的深思熟虑。他这样说了,教练倒也没反对,于是后来的训练赛里,锁下Jett的那个ID不再是WBG Smoggy,而是变成了WBG AAK。施叶凯很多次想问他: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吗?却又在面对着训练赛里张钊打出的漂亮战绩时败下阵来。他想,只是突破位而已,既然张钊不想玩,那换了谁来都是一样的。
Act2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Act3,两个系列赛之间相隔还不到一个月,对于新战术的准备自然也谈不上多充足。不过小组赛第一场对阵NWG赢得还算轻松,顺利结束图二Bind的时候,施叶凯甚至有种梦回夺冠那会儿的感觉,只是后面接连输给EDG和ZQ的两场比赛,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后来彻底给自己放假的施叶凯躺在家里的床上,再回想起Act3的那段时间,也着实觉得大家基本都对即将解散的事实心知肚明。
人心已经散了,各奔东西就已经是早晚的事。输给KONE之后的那天晚上,和张钊一块儿下楼抽烟的时候,施叶凯很平静地这样想。
心里有事,脚步也就随之慢了下来。张钊走在前面一点,回头很自然地叫他名字,问他在想什么。小他一岁的人一贯喜欢直呼熟人的大名,言辞间总带着种亲昵的肆无忌惮。施叶凯又看了一眼张钊乖顺贴在颈后的发尾,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在心里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他们做队友也够久了,从他自己还在这个队伍玩Omen之流的英雄开始,到后来WBG面临解散却也没有真的散掉,他在那个春天用Chamber帮助队伍3:1战胜EDG夺冠,再后来他从张钊手里接过Jett的使用权。一年又一年,春去秋又来,终于也到了要走散的这一天。
这两年的时间里他们并非总是一起上场,有那么一段时间施叶凯坐在替补席看饮水机,张钊和其他四个WBG的首发队员打比赛的时候,所有人围在休息室的闭路电视周围,施叶凯一个人落在人群后面半步,靠着墙遥遥看向大屏幕里左下角的摄像头画面,下一秒视角切换到专注于操作的黑发青年,施叶凯注视着张钊面无表情的侧脸,突如其来地感到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那时候他心里到底是有过不甘的,但是当后来他也终于坐稳首发位置,张钊却好像在他未曾注视的时间里慢慢蜕变,不声不响地收敛起那种年轻气盛的锋利感,逐渐变得更成熟更冷静,成为旁人口中“稳定”和“下限高”的代名词。
年少轻狂是个坏的形容词吗?张钊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输掉Act2之后,他不再选Jett,曾经在比赛里E脸大招拿下三杀的年轻选手似乎在回忆里渐行渐远了,他思考得更多的事情也从“怎样带领队伍获得胜利”变成了“怎样帮助队伍获得胜利”。带领和帮助,只是简单地换了个动词,个中含义却天差地别。从CSGO转项目之后他花了两年时间才彻底明白,Valorant里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没那么强烈,五杀和帅气的操作没有用,在比赛里拿到漂亮的击杀数和最高的ACS也没有用,只有得分才有用,只有最终的胜利才有意义。
这始终是个5v5的团队竞技游戏,除开个人枪法的发挥之外,更多对获得胜利起到作用的是战术、大局观和临场应变,而这些来自比赛经验的积累、英雄池的扩充,还有——放弃一些对他来说称得上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比如,游戏中的明星位。
Jett不好玩啊。他后来总是这么说。
但如果把时针拨回故事的最开始,所有人都还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切还没变成如今这幅即将分崩离析的模样,从训练室的窗户向外望去,天朗气清,风也温柔。
离开RNG的时候施叶凯还没满十九岁,他是PUBG出身,那时候Valorant刚要公测,没有人会怀疑拳头推出的新fps游戏前景,大家都想当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一些大俱乐部很快开始筹备新分部,也有不少其他fps游戏的职业选手起了转项目的心思,施叶凯正是其中之一。做出转项目的决定时他还很年轻,怀揣着一腔热血和孤勇,离开在PUBG里共同度过了两年时光的几个兄弟,去了一支全新的队伍。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和十八岁的张钊做了队友。
“我十八岁的时候”是一个万能又好用的句式,职业电竞圈是个更新迭代很快的地方,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年轻的天才涌现,没有人能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正当年少。
“强的不是我,是我的十八岁。”张钊后来用一种开玩笑般的语气随口玩起这个梗。
“我十八岁的时候随便打你吧。”施叶凯在语音那头说,他的声音从距离上海一百多公里之外的无锡沿着光纤传过来,听起来显得有些失真。
“行啊怎么不行呢。”张钊就笑,“好讨厌你啊,可恶的狙击手。”
然后两个人又笑做一团,像是从未分开过那样。
——也只是像而已。这把排位的撞车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张钊按下Windows键,从游戏结算界面切回桌面,盯着TeamSpeak相当朴素的界面里挨在一块儿的“都多余了爱谁谁”和“AAK”两个ID看了几秒,才把鼠标指针移到退出频道的按钮上,轻轻点击左键。在断开连接的提示音响起的前一秒,他似有所感地抬了一下眼睛,看见施叶凯的麦克风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最终什么都没说。
张钊摘下耳机站起来,扭头问旁边正好也结束一局游戏的王森旭去不去抽烟。
他一向不爱和人谈心,烟倒是抽得很多,指间明灭的火光在明澈的天光下也显得单薄。在俱乐部楼下抽烟的时候他们会聊一些有的没的,排位遇到的傻逼队友,训练赛里的失误,有的时候会聊聊女人,更多的还是一会儿夜宵吃什么。
不过一根烟燃尽之后还是要回到小小的训练室里,戴上耳机,重新握住鼠标,就好像攥住了难以捉摸的命运。
他点下开始匹配,盯着屏幕上自己游戏ID略显陌生的新前缀发了会儿呆。坐在他斜后方的郑永康正在直播,十八岁小孩打排位的时候总是很吵,虽然耳机的降噪功能足以把外界的杂音隔绝大半,偶尔也还是会在游戏里呼啸而过的风声间隙听到他咋咋呼呼的笑闹声。张钊有时候还挺羡慕这样外放的情感,像是盛夏阳光下迭起的热浪,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搬到台面上来,炫耀一般地展示给所有人看。他自己其实不太能做到这样,不管是输还是赢都是淡淡的,不是不难过或是不开心,只是很难把这样的情感张扬地表露出来。
“还行吧。”施叶凯说。
他也在直播,这把撞到张钊的排位以他Jett漂亮的三杀终结,弹幕也很是捧场地刷起了“帅”和“6”。施叶凯抿了抿嘴,明明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眼睛笑得弯起来,嘴上却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
“装高手是吗事业开。”手机屏幕上滚动出一行进入直播间提示,紧接着跳出一条新的弹幕,发送弹幕的ID倒是很熟悉。施叶凯切出好友列表看了一眼,EDG Smoggy的状态是竞技模式队列中,如今在他直播间发送弹幕的显然正是这位大爷本人。
施叶凯撇了撇嘴,说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高手吗钊爷?
张钊很快扣了个问号,施叶凯就笑,说跟你学的,行吗?他一手撑着下巴低头看弹幕,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由自主地走了神,没什么道理地突然回想起他们还在WBG的时候。他一直记得夺冠那天,那个短短十几秒的视频里,所有人都在欢呼着互相击掌拥抱,唯独那个队服背后印着“Smoggy”的黑发青年很平静地站起来,在声浪的余韵里回过头,神色波澜不惊,只垂下眼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施叶凯有时候会想,那时候张钊的不动声色和若有所思,是不是因为他在心里觉得,他们还能一起拿更多冠军——眼下这个刚到手的杯赛冠军,也只不过是WBG王朝的开端。
可是再后来他们的故事却只能用那条张钊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发出的微博潦草收尾。
“以为是开始,没想到是巅峰。”
对于职业选手而言,很多时候比赛里的失误直到很多年以后都还会被记得,每一个导致胜利的天平倾向对手的细节都是难以忘怀的,他们会在无数个深夜的噩梦里重温那些不可挽回的场景,然后大汗淋漓地醒来。张钊不常回忆这些,但偶尔也还是会梦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常常由现实和游戏共同组成,梦里有WBG那个并不算大的训练室,有对枪失利之后仰面倒下的游戏角色,当然还有那四个队友——穿着白色毛绒外套的施叶凯、染一头红毛的程万鹏、趿拉着拖鞋的宋学锋和讲话总是懒洋洋的邢福凌。
施叶凯就坐他右手边,每次等天梯排队或者打完一把的时候,这个人都喜欢在训练室里到处转悠,偶尔搭着椅背俯身来看他屏幕,美其名曰欣赏少爷操作,实际上只是准备从放在他外套口袋的烟盒里抽走一根。
“你自己买不起是吗?”张钊把麦扯远了点,扭头眼疾手快一把拍掉施叶凯伸过来摸他烟盒的手。他正在打的这把排位已经来到赛点,由他操控的Jett进点打掉对面守点的两个人,虽然对面补枪很快,但队友在中路也偷掉一个,场面上已经形成了四打二的局面。眼看排位分即将成为囊中之物,他倒是正好抽出空来管管背后蹭烟的人。
“不是买不起,只是抽你的更有性价比。”被当场逮捕的施叶凯就笑,反手抓住张钊右手,讨好般地用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其实是喜欢你的味道,行吗钊爷?”
“卧槽,你好几把恶心啊施叶凯。”张钊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快滚啊你。”
施叶凯被骂了也不恼,又拿出了他那相当浮夸的演技,讲话语调委屈得百转千回,说少爷你说话好几把伤人。
“抽你根烟怎么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连一根烟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地步了吗?”
坐在另一头的程万鹏正好从训练室外面推门进来,闻声投来相当无语的目光,就差直接在脸上写五个大字:差不多得了。施叶凯对此主打一个视若无睹,他一向懂得得寸进尺装可怜扮无辜,讲话的时候狭长眼尾甚至微微泛了点红,落在张钊掌心的眼神湿漉漉,活像一条被大雨淋湿的小狗。
张钊就笑,说好吧好吧,给你抽,都给你抽,以后钊哥的烟都归你了。施叶凯变脸也很快,说那你打火机也借我用用,我的找不到了。
“你有点不识好歹了。”旁边宋学锋开了把排位,摘了一半耳机插嘴道,“抽别人的烟连火都不自带是吗?”
“就是啊。”张钊说,“你有点不要脸了,施叶凯。”
“嫌弃了是吗?疏远了是吗?感情淡了是吗?”施叶凯叼着烟,说话就有点含糊,动作却不慢,从桌上摸走打火机,还得意地冲宋学锋挑了挑眉。
电脑屏幕上绿色的“Victory”横幅弹出来,张钊也站起身,随手把外套捞起来披上,扭头去看他:“走呗,点一根。”
早春时节的上海气候算不上暖和,室外甚至还有些属于冬日的、未曾彻底消散的寒意。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施叶凯一路把玩着打火机,咔嗒咔嗒地按,张钊叼着烟跟在他身后,盯着他后脑勺支棱起来的一撮头发,开始理直气壮地走神。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出了俱乐部大门,在老地方落座。施叶凯捏着打火机凑过来给他点烟,临到头却好像又突然改了主意,抬起眼来看他,欲言又止似的。
“嗯?”张钊只来得及发出一个代表疑问的鼻音,施叶凯就又靠近了些,抬手攀住他肩胛,一双眼亮亮的,还透着点奇妙的狡黠。
他突然意识到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过亲密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清晰地透过队服单薄的布料传递过来,施叶凯同他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温热的鼻息交织在一块儿,张钊甚至能看清他眨眼时颤动的睫毛。
施叶凯好像有点紧张。张钊不合时宜地想。但这是个适合接吻的好姿势,于是他闭上眼,任凭施叶凯温柔地、虔诚地、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他的嘴唇,两个人的金属镜框撞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样的梦总是以同一个场景结尾——张钊睁开眼,看见黑发青年注视他的眼神,大型犬一样,乖觉又专注,再然后施叶凯的脸在缭绕的烟雾里变得模糊,似乎就显得格外疏远了。
可是在张钊的印象里他来自无锡的队友总是笑着的,讲话的时候带点不像江浙沪口音的儿化音,尾音讨喜地上扬,不管说什么都显得亲昵,总像是在撒娇。施叶凯叫他名字的时候也带儿化音,一个钊字百转千回含在舌尖,好似戏谑,又有点缱绻。后来所有人都开始这样叫他,再后来他们不再穿同样的队服,ID换了不同的前缀,却还是会时不时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去KTV一起去旅游。
换了队伍之后张钊其实适应得很快。他和EDG的人本来就很熟——这当然很正常,都是在一个似乎完全看不到出路的游戏坚持打了三年职业的人,每天在天梯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赛场上不知道对位多少次,俱乐部也都在静安区离得不远,想不熟都难。两个队实力都不弱,大家彼此本就惺惺相惜,再加上两个队都有川仔——老乡加成在这种时候还是发挥了其应有的作用。所以每逢放假,一起约着出去吃饭唱歌喝酒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当熟悉的对手突然成为队友,给人的感觉总会略显奇怪,更不要说他刚去EDG的时候,队里的首发Jett还是瞿东豪。
张钊从没有觉得过自己比谁差,只是眼下队伍即将前往伊斯坦布尔迎战冠军赛,他又是初来乍到,和其他人没什么磨合,即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EDG为什么要把他从WBG买过来,EDG Smoggy暂时也只能作为替补被写上大名单。那时候施叶凯还开玩笑似地问他,看饮水机的感觉怎么样,钊爷。
“躺了个LCQ冠军,很爽啊。”张钊回他。
“但我看你合照的时候表情不是很开心啊?”施叶凯说,“EDG的是不是给你穿小鞋了,你一句话哥几个马上来帮你敲打敲打小王小东小康。”
“啊?你现在说话已经是这样了吗?”张钊就笑,“很狂嘛凯爷。”
“那必须的,我钊哥要是被欺负了我们肯定不能忍啊。”对话框里冒出一个语音条,张钊刚一点开,就听见程万鹏大剌剌的川普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还有人在笑,声音也贱得很熟悉。
那边很快打了个微信视频过来,张钊点下接通,下一秒和屏幕那头的三张脸六双眼睛面面相觑:“你们在干几把啊?”
施叶凯反应最快,说那不是看钊爷躺了个冠军,我们WBG余孽聚一块儿吃个饭,替你高兴高兴吗。
邢福凌还在后面笑,声音很大表情非常放肆,旁边程万鹏也凑过来,相当浮夸地说哎哟小钊怎么去了EDG都瘦了,我看着好心疼,吃饭的时候郭浩东把你的份都吃了是不?
张钊一边熟练地把手机那头三个人的家人全问候了一遍,一边翻个白眼,说你戏太多了小冰。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钊哥。”程万鹏假模假样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哎,好心没好报咯,我还是回自贡种田去吧。”
“你赶紧回,别在这理发店。”张钊说,“不是,有没有人管管他啊——马冬梅,管管你们川仔行吗?”
“你好,我不是四川的,我是外地人。”被点名的邢福凌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声音,“管不了自贡的王。”
“自贡的王?区区哥布林罢了。”施叶凯说,话音未落就被程万鹏锤了一拳。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多少有点不方便还手,旁边邢福凌非常体贴地接过手机,只露出半张脸,剩下大半镜头都在给张钊直播两个人的激情互殴。张钊也乐得看戏,顺带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EDG这次去土耳其,你有机会上场不?”邢福凌突然问他。
“大概率没有。”张钊说,“虽然我打了训练赛,但是估计教练还是会让来福上——他们都一起打了这么久了,磨合肯定比我要好些。”
“可惜哥几个没进LCQ。”屏幕那头的邢福凌露出了一种混杂着遗憾、失落、怀念和羡慕的复杂神色,“不然论磨合,我们微博几兄弟还是有点说法的。”
“确实,不然怎么踩着EDG拿的Act1冠军呢?”施叶凯仗着身高优势按住程万鹏,笑眯眯地凑到镜头前跟张钊挥手,“我钊哥还拿了个五杀说是。”
“我拿五杀还输了是谁的问题?”张钊眉毛一挑,“老子现在是EDG的人了,你说话注意点施叶凯。”
“苟富贵勿相忘。”程万鹏非常做作地冲他拱了拱手,“嫁入豪门了哈,我们小钊。”
“等他从土耳其回来,怕是已经不知道哥几个姓甚名谁了。”施叶凯说,“钊爷在吗,我是施叶凯啊钊爷。”
“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的,行吗?”张钊也笑,“做梦都得梦见你Bind玩的那个斯凯。”
“好恶心啊你,张钊。”施叶凯在屏幕那头直翻白眼,“那你还是忘了吧——我是小人物,不值得钊爷特意记住。”
国内飞往伊斯坦布尔的航班每周一班,从武汉直飞,张钊提前几天就被领队告知,他们需要先从上海坐高铁去武汉,再转机前往伊斯坦布尔。
八月底的武汉比想象中凉快很多,江风清淡地吹进层叠的云里。吃过晚饭之后,有人说要不去长江边上散散步,一帮小孩纷纷响应,这个提议就顺理成章地通过了。到地方之后众人就三三两两地散开自由活动。万顺治走在最前头,正儿八经地在拍江对面的建筑群,郭浩东落后几步,和After教练并肩走着,低声说着什么,郑永康和王森旭相当幼稚地蹲在江边互相泼水。张钊远远避开人群,捏着手机四处张望,随手拍了几张夜景发进WBG的小群。
施叶凯看起来很闲,秒回一个问号,说什么意思炫耀是吧?
张钊回他一个贱贱的表情包,说有福同享,让你们欣赏欣赏武汉的江景,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下次发土耳其的。
宋学锋发了六个点,说感觉不如外滩,但是在打排位,勿扰。
程万鹏说老公在和EDG的散步吗下次带我一起呗。
邢福凌姗姗来迟且言简意赅,在程万鹏的发言底下扣了个问号。
施叶凯说这样吧小冰,你去EDG把郭浩东顶了,现在跟钊哥散步的就是你。
程万鹏发了个“做个人吧”的表情包,说哪能顶我东哥呢,我已经不配和钊哥做队友了。
张钊说你知道就好,程万鹏说你赶紧去死,施叶凯发了一串哈,说加油钊,期待你上场的那天。
话是这么说,但就连张钊自己都没想到,他在EDG第一次的上场机会来得这么仓促,让人根本来不及喜悦,只感到猝不及防。或许那就是命运,它并不在乎他有没有准备好,只横冲直撞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种突兀明晃晃地昭示着它的不可拒绝,也无法改变。
Life阳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张钊甚至还没太睡醒,当时他半闭着眼躺在床上等每天一早定时定点测的核酸出结果,下一秒手机一阵猛震,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那时候张钊就有不好的预感,他点开群聊,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来自瞿东豪发送的照片,他在这条消息后面紧接着发了一个“g”,照片上试剂盒上深色的两道杠很显眼,就差直接给EDG这次的伊斯坦布尔之旅宣判死刑。
土耳其时间中午十一点五十,张钊带着还未完全散去的困意踏进训练室,就被房间里沉凝的气氛震了震,那个属于瞿东豪的位置空着,其他人脸上的表情都挺严肃,倒显得他自己有点格格不入。郑永康和万顺治来得比他还晚几分钟,一进门就拽着队医问瞿东豪的情况,总算是打破了那种忧心忡忡的沉默。
但一开始瞿东豪的症状似乎并不严重,他自己也觉得能打,教练组在经过几轮讨论之后,还是决定让他继续首发。张钊想自己既然不上场,就主动提出不用分走训练赛,午后也没反对。所以一切好像都没什么变化,可能最多就是瞿东豪要独自在房间里隔离,比赛在线上打而已。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再出别的意外,可是现实往往不会尽如人意。瞿东豪的身体状况在开幕战前一天急转直下,需要在比赛前一天晚上提交的首发名单也只好临时更改。张钊根本没想过自己居然真的会有上场的机会,一切的安排都被打乱,也来不及再约训练赛,教练组只能抓紧时间给他开小会跑图讲战术。
可临时抱佛脚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虽然张钊来EDG之后在国内也打过几场训练赛,但和队友的配合还是有限,fps游戏的团队磨合毕竟不是简单的1+1=2,他自己也清楚,在默契不多的情况下,比赛里更多的时间还是倚仗选手个人能力的发挥。
对阵PRX的比赛最后以1:2的大比分输掉。这一次的土耳其冠军赛是国内队伍第一次打线下比赛,没有国服又封控的两年似乎一眨眼就流逝,却又漫长得让许多人都在时光里走散,回首望去再也寻不见影踪。
能算是熬出头了么?张钊不知道。他只是无数次在伊斯坦布尔的深夜想起狭小的WBG训练室,想起那扇磨砂玻璃门,也想起那件白色毛绒外套。
决胜图的最后一分结束在郑永康操控的Chamber被从警家拉出来的Astra击杀之后,那是一个1v4的残局,又是大狙回防,输掉也是意料之中。张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游戏结束时角色切枪或者别的什么动作都会被放慢很多,伴随着红色的Defeat出现在屏幕中央,时间也好似被无限拉长。或许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让胜利者多享受几秒钟的喜悦,可对于失败的一方来说,就显得格外漫长且折磨。
他想如果图一他进入状态再快一点,或许今天的比赛就能2:0赢下来,可现实往往没有如果,命运的线好像永远向不可知的前方奔流涌动,从不回头,而后在某一个时刻被截断在诗蔻蒂冰冷的剪刀之下。
失败并非不能接受,只是某些细节总会让人觉得遗憾和不甘心。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金红相间的赛事LOGO上,在夏末初秋的空气中晕开一片漂亮的霓光。镜头忠实地记录下穿花里胡哨队服的PRX队员庆祝的时刻,欢呼拥抱和喜悦的泪水都将被世人铭记。可是谁会在意背景里有五个人黯然离场?就连灯光也不愿为失败者多停留哪怕片刻,只匆匆扫过他们黑色队服的一角,投下大片的阴影。
冠军赛从八强淘汰赛才开始售票,所以小组赛期间没有观众,但几万个座位始终是客观存在于那里的,即使它们都空着,也仍然莫名地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张钊一边收拾外设一边放空自己,下台前他下意识地回了下头往观众席看,那里意料之中的什么都没有,偌大的场馆里,空荡荡的看台正隐没在穹顶下的黑暗中。那时候他突然想,没有观众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呢?输掉比赛之后不用听到四面八方为对手响起的欢呼声和掌声,也无需再接收那些来自陌生人的、或怜悯或失望的目光。
酒店的房间有巨大的落地窗,向外望的时候能看见林立的高楼,建筑风格和国内的大都市非常相似。复盘结束之后张钊乘电梯下楼去酒店的露台抽烟,期间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看底下纵横交错的城市街道,心里想的却是或许其实他根本没有离开上海,随队来伊斯坦布尔,上场打冠军赛,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然而事实上真正让人产生出国实感的事情,反倒是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的、窗外纷乱的枪声和鼎沸的人声,等到一通热闹结束,再之后就是连绵的警车鸣笛声。
露台上抽烟的人还挺多,有不少看起来很眼熟的知名选手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聊天,张钊英语不好,也不是那种擅长社交的人,遂叼着烟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低头编辑微博,说sry有点慢热。文案写到一半微信弹了条消息,小群里程万鹏艾特他说没事钊哥下次干回来。
施叶凯紧随其后,说先相信再相信,加油小钊。说完立马被程万鹏骂怎么和钊哥说话呢小钊是你叫的吗?
张钊被这两个人的耍宝逗笑,他也不急着回复,先切回微博的编辑界面,按下发送键,再在表情包里挑了一个看起来稍微显得高兴一点的发出去,说我其实还好。
“你说这话更吓人了钊儿——”施叶凯拨了个微信电话过来,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轻快,句末的儿化音也是熟悉的荡漾语气,“咋回事儿啊?你那深海遗珠在干嘛!下半场纯在梦游说是。”
“手枪局打完我觉得我无敌了啊。感觉自己很几把准,然后就进入二次元了。”张钊咬着烟从裤兜里掏AirPods,说话声音就有点含糊,“国内现在几点啊你还不睡觉。”
施叶凯说急什么才两点,搁WBG那会儿咱哥几个还在训练室打排位呢。
他话音刚落,张钊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开门的动静,紧接着有人操着一口方言喊他早点睡,施叶凯和家里人说话的时候讲无锡话,作为镇江人的张钊也能听懂个大概,他听施叶凯被训听得很乐,夹着烟笑得烟灰差点抖在裤子上。隔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总算安静下来,被看了热闹的无锡人很无语,说别笑了张钊我操你妈。张钊说笑一下怎么了我又没笑你,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施叶凯被他噎了一下,沉默两秒转移话题说你怎么回事输比赛还要道歉的?
“感觉现在比较流行这个。”张钊说,“不是急什么才两点吗,怎么咱妈就来催你睡觉啦?”
“你别叫。”施叶凯咬牙切齿地念他名字,“哥们儿本来在打排位,看EDG比赛输了想着打个电话安慰安慰你,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哦哦那我好感动。”张钊说,“原来我在你心里比上分重要,你太温柔了施叶凯我哭死。”
又被消费了的无锡人震怒,说你给我爬,过了一会儿飞快地补了一句你当然最重要。
张钊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球打了个猝不及防,盯着指间香烟的火光愣了好几秒钟没想出词来,只好假装无事发生地傻笑几声。施叶凯发现新大陆一样哟了一声,说怎么小钊你害羞啦?声音里的某种得意洋洋几乎快要化身为五颜六色的肥皂泡,源源不断地从他喉咙口溢出来。这下轮到镇江人说傻逼滚了。他滚字话音尘埃落定,电话两头的两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起大笑出声。张钊边笑边觉得无语,说不是你有病吧。施叶凯说我也想到了高兴的事情不行吗。
一切都好像他们还在那个三面都是桌子和电脑的小小训练室里的时光,一些人在打排位,一些人在看比赛录像,空调开得很足,间或有人互相嘴两句对方训练赛的操作,大部分时候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游戏里的沟通交流声,放在桌子底下的主机发出稳定运行的低沉嗡鸣。
而施叶凯,张钊想,他随手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而后缓慢地抿嘴笑起来——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嘴角的弧度总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起来。
他和他,AAKOvO和SmoggyOvO。
张钊不是一个热衷于在ID后面加颜文字的人,最喜欢各种可爱小表情的人现在成了他的新队友,每天顶着个粉色猫耳坐在他斜后方打训练赛和排位,讲话的声音从耳机内外一起传进张钊耳朵里——小孩个头不高,嗓门儿倒是全训练室最大。
郑永康还是小孩儿,幼稚一点也很正常。张钊直播的时候相当恶趣味地锐评队友,话音还没落立马被排队中的小孩听到,郑永康耳机一摘电竞椅一转从后面扑过来猛摇他的椅背:谁幼稚了谁幼稚了?
话是这么说,那时候他还是和施叶凯一块儿改了比赛服的ID。如今张钊已经不太能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他而言施叶凯是更加与众不同的那个。彼时存留在那些比赛录像里的、拥有同样前缀并列在一起的两个ID,因为末尾带着一模一样的可爱颜文字而显得更亲密。
那之后他也没再改过带颜文字的ID,采访被问起关于ID的话题,他说觉得这个单词好看就取了。张钊不算是很喜欢给比赛服ID加后缀的人,更何况比赛服本来也不太能乱改名,这几年里他的ID不带颜文字的时间远比带的时间长得多,所以大概也没那么多人记得他曾经也在ID末尾玩笑般加上过一个OvO。
可是偶尔网上冲浪的时候,张钊看到其他人的昵称里有这几个字母,也还是会觉得有一点点恍惚。他无聊的时候会读一点关于心理学的书,那些偏向做科普的书里总提到巴甫洛夫和狗的实验,张钊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点奇怪的想法——改同款ID打比赛是否也是一种训练,导致他因此形成了某种经典的条件反射,就算后来两个人都改了ID,他看到这三个字母还是会想到施叶凯。
即便他们已经不再并肩而是各自前行。
“有想过放弃吗?”施叶凯开了直播,排队间隙百无聊赖地低头看弹幕,随便挑了一条念出声,念完自己都笑了,“肯定想过啊,这b游戏国服都没有,又不赚钱,怎么可能没想过放弃——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其实我现在就在想。”
“放弃吗小凯。”今晚盛情邀请他双排的程万鹏在语音那头也笑,“准备回无锡继承家业了是不,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哪来的家业继承?做白日梦的时候梦到的呗?”施叶凯翻了个白眼,“现在咱们老WBG的五个人就钊哥有着落吧,有点丢人了哥几个,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主播没有退役,主播只是没人要。”程万鹏讲话的语调逐渐变得阴阳怪气,并开始复读一些圣经,“为什么主播没队要呢,还不是因为打得太菜啦!”
“呸呸呸,什么退役什么没队要,什么话这是?不许说丧气话嗷小冰。”施叶凯捏着电子烟把玩,嫌弃地啧了一声,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又懒洋洋地冲着摄像头挑眉毛,“这么久都过来了,要放弃的人早就放弃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搞这么正能量啊凯爷。”程万鹏故作姿态地掐着嗓子夸他,隔一会儿又叹口气,“好羡慕钊哥,一去EDG就出国旅游,哥几个只能在家看直播酸一酸了。”
“等他回来问问他,伊斯坦布尔的月亮有没有比国内的圆。”施叶凯说。
他话音还没落,屏幕上就恰如其分地刷出了一条进入直播间提示,张钊在弹幕扣了个问号,说别想了伊斯坦布尔最近都是阴天没有月亮。
“恭迎我钊爷——”程万鹏笑嘻嘻地说,“下场加油啊,带兄弟们再冲一次吧。”
施叶凯也笑,说加油钊哥不要放弃相信自己坚持就是胜利。
张钊很快在弹幕扣字,说OKOK。
怎么可能放弃呢?那是他们尚且不谙世事的时候就坚定不移地选择的路,是即使无数次感到不安和迷茫,也会继续走下去的路。不论荆棘丛生的前路有多艰险,抬头总能看到青色的天空,那是——梦想的颜色。
黄浦江畔的风会吹到伊斯坦布尔么?
类似爱情
Summary:就好像一场盛大的雨终于落下。
2022.08.31,16:00 TRT,伊斯坦布尔冠军赛场馆,EDG休息室。
比赛还有一个小时开始,不过房间里的气氛倒是挺轻松,马上要上场的五个人纷纷瘫在电竞椅上,主打一个各聊各的,顺带在摄像机镜头前面随便做做表情管理再说几句骚话,给新的冠军赛vlog凑点素材。
在酒店大厅等车的时候他们就碰见了今晚的对手PRX,到达场馆时又再一次碰面。彼时正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半,穿着花里胡哨队服的新加坡队伍带着一种身经百战的沉稳气场,从入场通道两旁纷纷对准他们的摄像机镜头前陆续走过。PRX是年中哥本哈根大师赛的亚军,在决赛输给FPX之后的这几个月里,他们显然做了不少准备,如今看上去倒是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张钊眯着眼吐槽说不是这帮b怎么自带BGM啊?郭浩东张望了一下,说他们带了音箱。万顺治说我操这也太骚了吧。郑永康最是行动派,扭头问旁边站着的经理寿文君,说团总下次咱也整一个行吗?下一秒凑热闹的四个人就被寿文君挨个敲了脑袋。王森旭一言不发地目睹了全过程,此刻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结果才笑了一秒钟就立马被郑永康正义逮捕,说兄弟们这还有个人没挨打——快来打他!
众人一番嬉笑打闹,但总算也是顺利结束了今天关于抵达场馆环节的拍摄,两个队伍的队员分别前往拳头安排好的休息室,他们要在这里等待当地时间下午五点的冠军赛揭幕战开始。
张钊相当吊儿郎当地站在万顺治坐的电竞椅旁边,一边把口罩往上提,一边摆着一张很淡定的脸说没事上场了就兴奋了不紧张了。寿文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推一推眼镜,说但是你口罩戴反了,你也紧张了?
万顺治转过去抬头看他,张钊就把口罩摘下来,翻过来一看果然是倒着的,原本应该在右上角的EDG队标跑到了左下角。寿文君笑着摇摇头,万顺治也笑,说哎哟WTF,你在做什么啊?
张钊也说了句WTF,然后说但我真不紧张,我很兴奋啊现在。
队医在房间那头给郑永康按手臂,给EDG的狙击手按得一阵呲牙咧嘴,这头郭浩东玩完弱智打手小游戏正闲得无聊,转悠到了王森旭身后,抬手就往他肩膀上搁。从上海出发前一天陪郑永康一起推了个寸头的人此时正站在休息室窗边,和寿文君唠完登场会不会腿软从台阶上滑下去之后,王森旭就进入了盯着窗外一动不动的状态,郭浩东从背后捏了两下他肩膀,笑道:“紧么?”
他话音还没落王森旭就扭过头来抱他,瘦高的青年把脸埋进郭浩东肩窝里,声音因此听起来也闷闷的:“好紧张,怎么办?”
王森旭不摆他那副举重若轻模样的时刻实在是难得一见,就连张钊都乐得看戏,更不要说原本就是乐子人的郑永康和万顺治,这两个人在休息室里一左一右坐着,这会儿一个痛也不喊了,另一个手机也不玩了,纷纷抬头围观王森旭撒娇,脸上露出复刻一般的喜闻乐见表情。
被看了热闹的郭浩东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抬手虚虚环住王森旭的肩胛,摸摸青年略显扎手的寸头,又拍了拍他脊背:“哎哟好好好……不哭不哭。”
“这集我看过,这是男妈妈来了。”张钊说。
“东哥东哥我也要抱抱。”EDG的另一个寸头刚接受完队医的关爱,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在电竞椅上瘫着,此时装模作样地张开手,笑嘻嘻道,“人家也紧张嘛。”
“你知道滚字儿怎么写不?不知道的话我可以教你。”郭浩东说。
“搞这么无情啊郭浩东。”郑永康一秒钟收了神通,露出一脸“你好无趣”的神色,又转头去闹王森旭,“哎王哥,你怎么不抱我,是我给不了你安全感吗?”
“不是,想什么呢郑永康,你肯定给不了啊。”张钊眉毛一挑,他每次逮住机会嘴人都主打一个快准狠,“你要给王森旭安全感,起码得垫十公分增高垫吧?”
“你滚啊——”郑永康被阴阳得咬牙切齿,作势要跳起来打他,“老子堂堂男子汉身高一米九,谁的安全感给不了?”
“一米九?谁?你?”另一头万顺治没绷住笑出了声,“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闭嘴万顺治。”郑永康从不知道哪里摸了张A4纸出来,揉成纸团砸他,“你不能因为你没有一米七就质疑我,懂?”
他懂字话音还没落,就被寿文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脑袋:“有点素质,别乱丢垃圾。”
这两个人的插科打诨总算是把王森旭逗乐了,他松开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你俩加起来凑不出一米八的人在这狗叫什么呢,郭浩东站在他旁边也很配合地拱火,说就是就是,两个小矮子就别内斗了哈。
“呵呵。”万顺治报以冷笑,“长得高有用吗?不长脑子的身高都是虚的。”
“我不长脑子吗万顺治?”郭浩东笑眯眯地在万顺治旁边坐下,表情很友好地去揽他肩膀,“那我们EDG不是完蛋了。”
“你不要过来啊——”残局大师小万同学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在被搭肩膀之前光速从沙发上弹起来,选择远离队霸并赶紧给自己打圆场,“你有脑子,你太有脑子了郭浩东,你一个头长两个脑子行吗?”
张钊卧槽了一声,说你太会玩嘴了万顺治,一般人真说不出来这种话。
郑永康在另一头非常放肆地狂笑,说你小心点吧万顺治,晚上睡觉的时候别睡太死,我怕郭浩东找人暗杀你。
这厢王森旭踏着笑声走过来,挨着张钊坐下,两个人的队服外套蹭在一块儿,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张钊扭头看他,说贴这么近干嘛,是不是对你钊哥有非分之想?王森旭笑,说确实,我每天晚上都是想着你的脸打的,一会儿等比赛打完,你今晚来我房间我看着你打,行吗?
张钊说操你妈王森旭,你好勾八恶心啊。
王森旭说别操我妈操我可以吗?
这两个人讲起骚话来倒是旁若无人,只是苦了旁边眼下没过十九岁生日,还踩在十八岁尾巴上的万顺治。EDG大名单里年纪倒数第二大的某人本来只是逃难经过,结果恰好离这俩人最近,被迫听了一耳朵男同对话。一般路过小万机械地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坐在并排两张电竞椅上的人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不是,我还是个孩子,听不得这些。你们俩发癫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大白天的稍微收敛一点?”
“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下,你都过了十八岁生日快一年了万顺治。”王森旭说,“你自己说,除了身高你哪点和孩子沾边?”
“去你妈的。”又莫名其妙遭到攻击的万顺治言简意赅,冲他比出一个中指,“男同能不能去死啊?”
时间在插科打诨之间飞快地流逝,很快拳头的工作人员就来通知他们可以准备调试了,接下来就是安检、连接外设,调整游戏设置等等一系列流程。其实这些事情在之前彩排的时候都已经预先演练过一遍,但真正坐在舞台上、真正要迎接即将到来的比赛时,还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跳加速。这是EDG第一次打线下赛。张钊调试完从舞台上下来才有空分心去想这件事,当然这也是他第一次打线下赛,他来EDG满打满算才两个月不到,这次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其实也没机会上场——毕竟fps游戏嘛,比起个人实力,始终还是团队磨合占大头。
但我会向所有人证明我有资格站在这里。他想。
只是现实往往不会让人总是如愿以偿,两个月前WBG解散是这样,眼下以1:2的大比分输掉比赛也是这样。其实是有机会赢下来的,在EDG的自选图ICEBOX上他们以一个相当大的比分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图二,王森旭还拿到了这次冠军赛的第一个五杀,可最终的决胜图HAVEN还是输掉了——真的就是差那一口气么?张钊也不知道,他这场比赛换了21年的冠军AK,只是遗憾它没能亮到最后。
或许能让那把枪一直亮着的话,图三就能赢下来。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是——想到这里他的思路被人打断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摸他下巴,跟摸小狗似的呼噜两下,摸完还不罢休,径直又去拍他胸膛。
“不是你干嘛非礼我啊?”张钊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那只手——骚扰来自坐他旁边的王森旭,从土耳其回来之后不久他就换了座位,从最右边换到了最左边,好消息是离空调近了,坏消息是出去上厕所的话要走的距离变远了。
“问你去不去抽烟,你在这里装聋作哑是吗?”王森旭另一只手在玩打火机,声音懒洋洋的,被张钊握住的指尖也没闲着,猫儿似的轻挠他掌心,脸上神色倒是相当理直气壮的模样,“你在耍大牌吗钊爷?”
“是啊,不可以吗?”张钊斜眼看他,表情也很理直气壮,但话音还没落他就取消了排队,摘了耳机抓着王森旭的手站起来,目光在摆了一堆乱七八糟东西的桌面上扫视一圈,“走呗点一根——不是,我打火机呢?”
“这个就是你的啊。”王森旭扬一扬手里的东西,用眼神冲他示意,“我刚从你电脑旁边拿的。”
“你是傻逼吗王森旭。”张钊骂他,“别老顺你钊哥的火行吗?你自己没钱买吗?”
“我的被郑永康顺走了好像。”王森旭还真煞有介事地回忆了一下,嘴上答话倒是很流畅,“不是,我们这关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我们这关系吗?”张钊就笑,“行啊,怎么不行呢。”
“二位爷,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坐王森旭另一边的韩博皓刚结束一局游戏,此时摘了半边耳机,一本正经转过头来看他俩。
“你先讲。”王森旭说。
“EDG训练室不让打情骂俏,你俩能不能赶紧滚出去抽烟啊?”哈尔滨最后一杆AK操着一口东北味儿的普通话说。
“你很狂啊韩博皓。”张钊说,“EDG的都这样是吗?”
“对,我们EDG的都这样,你现在也是EDG的你也该这样——”王森旭边笑边说,他反手拽住张钊手腕,拉着人就往训练室门口走,“快点的吧你,点一根回来差不多到点儿吃饭了。”
王森旭一向这样。两个人在基地门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站着抽烟的时候,张钊盯着指间的那一点火光,慢悠悠地在心里想。他总是能不动声色地捕捉到每个人这样那样的情绪,然后轻描淡写地全部接住。但那时候在伊斯坦布尔,张钊想,王森旭终于还是流露出一点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面对从未见过的大场面的不安来。
实际上王森旭比他小整整半年,但在为人处世上总显得成熟圆滑,包括直播的时候或者是私下的聚会里,王森旭都是更活泼也更擅长社交的那个人,在人群中和每个人都能说笑几句,是非常受欢迎的形象。
“别发呆了张钊。”那厢更擅长社交的人说,“小心烟灰掉衣服上。”
“哦哦哦哦……我操——”张钊赶紧低头去看手里的烟,果不其然看见长长一截燃尽的烟灰,要掉不掉地挂在距离滤嘴不远的地方,然后下一秒手指就被烫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忙不迭把烟头丢进旁边专门用来灭烟的砖槽里面,又另外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叼着。
王森旭把打火机递给他,张钊接过来却没急着点燃,反倒咬着烟露出了深沉的表情:“你这么温柔啊王森旭,我要是女人应该已经爱上你了。”
王森旭就笑,说那你去趟泰国吧,我肯定等你回来。
张钊说那不行,我去了泰国你要是对我始乱终弃怎么办。
“哦哟你还会这种级别的成语呢?”郑永康也出来抽烟,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脸上相当做作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太厉害了钊哥。”
“阴阳人烂屁股郑永康。”张钊翻了个白眼,“我求求你了你少狗叫两句吧。”
“狗叫吗?冤枉啊钊哥,我真心实意夸你呢。”郑永康说,“王哥你说句话啊王哥。”
“嗯嗯嗯。”王森旭夹着烟敷衍地点点头,“对的对的,在Lizhi的时候你就这么真心实意了。”
张钊笑得差点把烟灰抖在裤子上,郑永康气急败坏凑过来用手臂勒住王森旭脖子,拖长了调子喊他全名,说你帮谁的啊,王森旭眉毛一挑说我这不是在赞同你吗,张钊说哎你看看郑永康,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郑永康哼一声,说老子一直都很真心实意,谁阴阳人了,真不熟好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憋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满溢出来,是和在冠军赛舞台上别无二致的模样,神采飞扬且少年气十足。
旁边王森旭为了配合郑永康的高度,被迫弯了点腰,别别扭扭的姿势看起来就显得格外委屈,不过他看起来倒是乐在其中——也是,郑永康才成年多久,就连只比他大四个多月的万顺治都拿他当小孩,更何况年长两岁还和他同队了那么久的王森旭。张钊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心想王森旭真是个操心的命。虽然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但真的同队之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
来EDG之前不久张钊还在打Act3,但随着队伍输掉比赛出局,解散似乎也成了某种注定的结局。对于EDG要买他这件事本身,张钊本人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波动——转会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况且灵石路和汶水路之间也就只是上海地铁一号线坐一个站的距离,近得让人完全没有换了俱乐部的实感,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队友开口讲自己要走的事情,经理找他谈合同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才说,能不能先别告诉其他人。
但在张钊想到要怎么和兄弟们说之前,时间就已经飞快地走到了分别的那天。EDG的经理来WBG宿舍接他,曾经在寿文君手底下打了四五年职业的程万鹏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说哎呀团爹好久不见,又转头和张钊说去了EDG要听团总的话哈。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张钊却难得地局促不安,说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没想好怎么说。
寿文君眼光多毒辣,一眼看出来气氛尴尬,挥挥手说你们年轻人要讲悄悄话就赶紧出去说。程万鹏笑嘻嘻说还是团总懂我,扭头去拉张钊,说那我们去门口抽根烟马上回来,表情却是一副要和他促膝长谈的架势。
张钊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出去,两个人在外面并肩站着,WBG最年长的人顶着一头还没完全褪色但已经不再鲜亮的黄毛,一边点烟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小钊啊你去了EDG就是年纪最大的了,要成熟一点知道不?张钊扭头看他,用眼神虚空扣出一个问号,说之前哥几个跟EDG的天天一块儿吃饭喝酒唱歌的时候,也没见你叫我成熟点。
程万鹏说那不一样,当队友一起打比赛和当兄弟能一样吗?你得有当大哥的觉悟,跟我在微博对你们一样,懂不少爷?
张钊说当大哥也要像你一样被按在地上打吗?程万鹏说操你妈的滚啊。
“那你想不想我走嘛。”张钊沉默两秒,移开视线不看他,闷闷地问。
“这事又不是我说了算的——”程万鹏拖着长音试图逃避问题,张钊飞快抬眼对他怒目而视,眼见黄毛抬手抓抓后脑勺,眼神乱飘一阵,终于还是冲他露出个笑来。
“从打比赛的角度我肯定还是想和你做队友啊,但从兄弟的角度来说,你能去EDG是件好事。”程万鹏说,“你去其他队伍我还不一定支持你去呢,但EDG今年拿了名额,能打LCQ——张钊,有些人打一辈子职业也不一定能打一次世界赛,这是个好机会,你应该抓住。”
腾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张钊嘴角一撇,听见此人在旁边很是诚恳一字一顿地说:钊啊,你是我心目中很强的选手,你值得去更大的舞台看看。
张钊没说话,只是盯着指间香烟一闪一闪的火星出神。
“其实吧,你这几天没怎么跟我说话,我就看出来你心里有事儿,我还不知道你?”程万鹏嘬了口烟,又慢悠悠地说,“马上要去跟小孩儿一队了,好好打小钊,到时候你也得成为年轻人的依靠咯。”
关于谈心的回忆到此打住,光是想一想程万鹏描述场面实际发生的可能性,张钊就感到毛骨悚然,他认真地打量一下旁边这俩勾肩搭背的寸头兄弟,由衷地感觉到了一种不靠谱。
实际上他并没有做好成为某人依靠的准备。还在WBG的时候程万鹏和施叶凯都比他年长,马冬梅比他小一个月,这一点点的年龄差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年纪最小的宋学锋,从外表看起来他反倒是WBG最值得依赖的那一个。那时候他们玩笑似的叫他少爷,对他训练赛里或者平时生活中这样那样的任性也全然包容,就好像真正的一家人,能够一直这样互相扶持陪伴着一起走下去。
但事实上这并不可能。张钊想。
电子竞技的职业圈子是一个太残酷的地方,或者说任何一项竞技体育项目都一样,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赢家永远只有一个。在这里,失败者是最无人在意的东西,只有胜利、只有成绩、只有冠军,才能够被世人记住。而电竞职业选手的花期又如此短暂,他们的巅峰期甚至可能只有两三年,很多很多的人就像烟花一样,绚丽盛大地绽放之后飞快地消散了,而当那个必须年满十八岁才能上场打比赛的政策出台之后,更是让过去那些少年天才的传奇成了真正意义上后无来者的传说。
没有谁是能和谁永远在一起打比赛的。张钊在他二十岁的开头明白了这个道理——不是关系好就可以一直打兄弟瓦罗兰,也不是关系好就可以成绩不好也不解散。更多的时候,兄弟瓦罗兰是个太过理想主义的命题,或许对他们来讲,分开会比聚在一起更好也说不定。
“WBG会散是满天星吗?”张钊还记得那时候施叶凯难得忧郁地问程万鹏。
邢福凌在另外一边耳朵很尖地听见他的问题,靠过来勾住张钊肩膀,对着瘫在椅子上玩烟盒的施叶凯就是一通阴阳怪气:“想什么呢小凯,我们微博五个人,聚是一坨屎,散是五坨屎。”
“你好烦啊马冬梅——”施叶凯嫌弃地拿手里已经空掉的烟盒砸他,被邢福凌相当灵活地闪开,顺带还拉走了旁边的张钊,结果就是后面路过的经理不幸中招,“诶不是糕总,我真不是故意的!”
招惹WBG电子竞技俱乐部Valorant分部唯一一位健身人士的下场显而易见的很惨淡,那厢切糕眉毛一挑,撸起袖子就要过来收拾他,施叶凯惊恐万分地从电竞椅上一跃而起,说糕总我冤枉啊你听我解释这一切都是马冬梅挑拨离间啊糕总!
邢福凌懒洋洋地挂在张钊肩头,笑得非常幸灾乐祸且欠揍:“我挑拨离间?我可一句话没说,难道我还能遥控你扔东西吗?”
张钊不说话,乐呵呵地围观眼前每天势必要演上几场的队友爱戏码,偏偏WBG的每个人还都对这种无聊的事情乐此不疲。
可是再融洽的队友关系也会有不得不结束的那天,就像一个故事总有一天会写到结局,如果存在一部以WBG五个人为主角的热血漫画,那么这大概就是完结篇。他离开WBG的那天是个好天气,天空蓝得很干净,天边的云也很淡,张钊从车里探出头来,一眼看见EDG基地外墙上挂着的那个巨大队标,那一刻他想或许属于Smoggy的故事也将就此翻开新的篇章。
彼时EDG已经拿到一个春季挑战赛加上两个FGC的冠军——除开Act1输给WBG之外,他们包揽了这一年迄今为止国内所有比赛的冠军。或许我的到来也只是锦上添花么?张钊偶尔会这么想。Valorant在国内算是冷门项目,EDG的粉丝相对而言已经算得上很多,但他们关注的目光也更多地集中在郑永康或者瞿东豪身上——他们是已经带领队伍拿到了三个冠军的明星选手,打法华丽操作精彩,还即将率队征战LCQ,为EDG争取东亚最后一个冠军赛名额,得到万众瞩目也是理所应当。
而张钊转会EDG这件事,仅仅就像一粒小石子掉进水潭,在小范围内掀起一圈淡淡的波纹,很快水面就再度变得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没有人鼓掌的日子,是你蜕变的开始。”
——微博定位:EDG电子竞技俱乐部。
后来瞿东豪离开,他就成了队伍的首发。大概等到许多年过去,人们谈论起CN Valorant的历史,会说那才是风暴的开端。
其实粉丝大多心里都清楚,EDG在Act3结束之后从WBG买张钊来,大概率就是为了让他顶替瞿东豪的位置。Life选手的Jett的确是国内顶尖,可是当另一个国内的顶尖Jett——ZmjjKK加入EDG之后,某些事情就显得有些暧昧起来。显而易见的,他和郑永康的位置或多或少有些冲突,让瞿东豪转位置的尝试也在Act1得到了并不理想的反馈。好在后来Chamber足够强势,也更适合一个狙击手。于是郑永康去玩Chamber之后,瞿东豪重新拿到Jett的使用权,也帮助他们拿下了后面几个比赛的冠军。
但这样单一的英雄选择不可能长久地保持下去,外网已经开始出现新版本Chamber即将削弱的流言,EDG也一直想要在不同的地图上尝试更多的阵容。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个队伍想要在大赛里走得更远,多变的战术体系始终是更重要的那一部分。张钊的Jett不比谁差,英雄池也更深,最重要的是他玩一些后置位英雄的时候枪法并不会受到太多影响——两厢对比之下,瞿东豪被顶替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可Life毕竟是EDG的元老选手,这些年也为EDG拿下过许多成绩,他转会ASE这件事惹来了不少人对管理层决策的非议,其中自然也包括对张钊本人的质疑。
“我不在乎啊。”张钊说。
他大部分时间不爱聊这些,虽然看了微博或者贴吧的评论之后心里也并非完全没有波动,但他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对旁人的看法就不会过多在意。
王森旭听了就笑,说你土耳其那会儿天天摆个臭脸,谁不知道你心里不开心。
张钊撇了撇嘴,说有那么明显吗,我已经尽量在克制了。
彼时他们刚以1:3的大比分输掉2022年最后一个FGC杯赛的决赛——虽然这并不影响下一年年初的巴西VCT季前邀请赛LOCK//IN名额,反正冠亚军都能去,但被自己在胜者组零封过的队伍杀上来复仇的感觉,的确不怎么好。或许人人都喜欢看以下克上的戏码,喜欢看不败金身被打破的瞬间,败者组逆袭夺冠的故事总被人们传唱。很不幸的是,EDG在这一年的年末扮演了那个被勇者打败的魔王,成为了FPX夺冠的背景板。
那是张钊来EDG之后打的第一个和第二个bo5。第一个bo5是胜者组决赛的时候,那场他们打得很好,以一个干净利落的3:0结束了比赛。而他打的第二个bo5就是总决赛,那天正好是圣诞节,在万众瞩目之中一支新的队伍加冕为王。那个冬天上海没有下雪,比赛结束之后张钊下楼抽烟,皮肤接触到的空气寒冷却干燥,呼吸间似乎整个胸腔都要冻结。
那时候他意识到,他的到来并没有能够替这个队伍延续昔日四连冠的荣光。
实际上,在被命名为FGC:Epilogue的杯赛开始之前,正式服关于Chamber削弱的更新就已经上线,设计师这一刀实在砍得太狠,郑永康在排位里玩了几把之后大摇其头,说这玩你妈删了吧。郭浩东说以后就要重回Jett抬狙了有何感想,小孩闻言一愣,自以为偷偷摸摸地瞄了张钊一眼,尬笑两声说我能有什么感想,教练组让我玩我就玩呗。
张钊把他的小动作全部看在眼里,心下暗暗好笑,说你看我干什么,来EDG我肯定也听教练组安排啊,你有什么感想说说呗?
王森旭本来端端正正站在旁边,闻言就抬手去勾张钊脖子,把大半重量都往他身上压,嘴上说你别急郑永康,钊哥这是来抢我位置来了,他土耳其的时候在我后面看,已经把我会的道具都学完了。
“不是,我没——”郑永康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一堵,心情只剩下哭笑不得和百口莫辩,“我没急,哎哟,我也没啥感想,那就玩呗还能咋办……”
万顺治在旁边发出了非常放肆的嘲笑声,说哎哟喂郑永康你真的好急啊。
郑永康就转头去打他,说你好烦啊你个龙泉山野人,给老子爬远点。
大家都笑起来,训练室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开玩笑归开玩笑,EDG的教练组确实对变阵这件事花了很多心思,张钊以前被租借来EDG的时候就玩过KillJoy,现如今再选出来玩也不算陌生。
EDG一月底收假之后又在国内打了半个月的训练赛,然后就坐上了飞往圣保罗的飞机。EDG的分组在下半区,比赛在后半程,所以出发的晚,在上半区的FPX一周前就已经出发,他们的比赛正好在EDG出发这天的凌晨,虽然赢了一张图,但最后还是以1:2的大比分输掉了比赛。VCT季前邀请赛的赛制是全程单败,这也就意味着FPX已经出局,可以准备收拾收拾回国了。
“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机场碰到他们。”王森旭说。
“那好尴尬啊。”郑永康说,“哎万顺治,马上要见到你偶像了,开不开心激不激动?”
“你有毛病啊。”无辜被cue的万顺治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是去追星的吗?我是去打比赛的!”
“哎,看看,还是我们球神有思想觉悟。”韩博皓说,“你们不要这么阴暗地揣测别人嘛。”
“他绝对是不好意思了。”郑永康呵呵一声,“平时在训练室天天狗叫得那么大声,你都要当nAts的狗了,别装哈万顺治。”
“闭嘴啊郑永康。”万顺治扑过来掐着他脖子摇晃,“我操你妈。”
“不要这么没素质啊——你是小学生吗?”郑永康笑到咳嗽,一边咳一边把他手拍开,“听我说,你先别急。”
“你俩都挺幼稚的。”王森旭锐评,“大哥不说二哥好吧。”
落地巴西之后张钊直呼我操夏天到了,王森旭说你好丢人啊离我远点我不认识你。张钊冷笑一声,说不认识我没关系啊,你到时候打比赛别上场了呗,别坐我旁边呗。王森旭就笑,说对不起队霸,求求你让我上场吧。
“我们也是你们play的一部分吗?”正好走在他俩后面的韩博皓如是说。
这次季前邀请赛总共有32支队伍参与,眼下单败淘汰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EDG的比赛被排在一周后,一行人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也来不及多看圣保罗的风景,很快就投入了紧张的训练中。Valorant在这个新的赛季增加了一张新的三点图LOTUS,这张地图将会在本次LOCK//IN中进入比赛图池。而由于Chamber的削弱,EDG在很多地图上的阵容也随之做出了改变——这其中就包括在去年冠军赛里赢过PRX的ICEBOX。
去年打这张图的时候张钊选出了Jett,而今年他将锁下KillJoy——当然,如果三天后他们没有看到那场DRX对阵C9的比赛,这将是一个可以预想到的结果。
DRX在那场比赛选出的ICEBOX里以一个近乎压倒性的大比分战胜了C9。11:1结束的上半场和13:2的总比分,让所有人都为他们拿出的这套新阵容和新战术感到震撼。
或许EDG还是一支年轻的队伍,但他们的学习能力并不输给任何人,教练组很快决定变阵,把之前ICEBOX阵容里的Sage换成新英雄Harbor——也就是用DRX的那套阵容来打。这时候张钊主动提出和万顺治交换英雄,他给出的理由是觉得自己的自由人玩得不好,KillJoy让万顺治来玩的话,或许效果会更好。
张钊是一个太过有主见的人,在和游戏有关的许多事情上他理智得近乎冷酷,这其中就包括转位置和在游戏里做出牺牲。王森旭有时候觉得他不像个才刚二十岁的人,抽烟的时候开玩笑一般跟张钊说起来,果不其然得到了他的白眼:“怎么,嫌弃钊哥的年纪了是吗?你也就比我小六个月,少狗叫嗷。”
“那你确实是老b啊。”王森旭就笑,“怎么六个月还不多吗,半年呢。”
“行啊怎么不行呢。你钊哥奔三了,年纪大了就多牺牲一点吧。”张钊说,“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背不了闪啊。”
他咬着烟,讲话多少有些含混,一双眼倒是带着明亮的笑意,王森旭和他对视,难得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挫败感:“你怎么这么会装逼啊张钊?”
“我没有啊。”张钊满脸无辜地举双手叫屈,“你不要污蔑我。”
“最会装高手的就是你张钊。”郑永康也叼了根烟在旁边哼哼,“太会耍帅了你。”
“明星啊他是。”郭浩东说,“偶像包袱懂不懂。”
“操你们的妈,你们是傻逼啊?”张钊堂堂正正地翻了个白眼。
可是圣保罗的夏天也并不属于EDG。那个炽烈如火的夏天属于全新的FNC,他们在去年冠军赛以六强的成绩出局之后做了引援,就目前的结果来看这个决策非常成功——FNC在总决赛的决胜图中以一场相当惊人的绝地翻盘击败了前一年的冠军赛冠军、来自巴西的LOUD,在那场金绿色的大雨里捧起一座新的冠军奖杯。
都打职业了,谁不想夺冠呢?那时张钊在训练室里坐着,随手点开了直播,听见耳机里主持人激情洋溢地喊Congratulations to FNC,颇有点羡慕地想。
上个周日放假的时候他们惯例约了个纯K局,郑永康依然在嗨唱2023,其他人也都各自喝酒玩小游戏,轮到谁点的歌就把麦克风传给谁。那厢王森旭看起来心情不错,喝高兴了颇有点疯疯癫癫地开始整他的保留曲目——你要跳舞吗。张钊坐在他旁边慢悠悠喝酒,他惯是不爱唱歌的,偶尔来个几首已经是极限,要他当麦霸那是完全不可能。
他今天也喝了不少,前一天晚上又没太睡好,这时候开始一阵阵犯困,就算是耳朵里听着哥几个的鬼哭狼嚎也有点止不住困意——张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眯过去的,再睁开眼的时候也没过去多久,包厢里的人都喝得有点嗨,他又坐在角落里,似乎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他刚刚睡着了。
这个没多少人里显然不包括王森旭,张钊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他旁边这人的右手此时正和他十指相扣,修长的手指嵌在他指缝里,一副非常男同的样子。
“是你主动牵我手的啊。”大概是察觉到了他醒的动静,王森旭扭过头来看他,表情依然是很淡定的样子,“梦游都不忘占我便宜是吗张钊。”
“?”张钊用眼神扣了个问号,“我强迫你的话你不会反抗吗?我看你也乐在其中啊。”
这时候正好有人远远地在另一头喊王哥,说要跟他碰杯,王森旭顺势松了手,眉毛一挑说我这不是怕伤到你贵重无比的手吗,折过一次了还不好好保护?
他站起来伸手去拿玻璃杯,侧脸在头顶红色射灯的笼罩下显得漠然而坚硬,眼睛里却又好像燃着火焰,张钊愣了一下,那头郑永康点了首柑橘乌云,正好唱到“痂被揭开,心跳空白,在分别时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他想他心跳或许真的有漏跳一拍,像是某种辽远的回响。
世人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EDG在变阵七个月之后,终于再度赢下国内FGC杯赛的总决赛,Act2的决赛里张钊在三张图玩了三个位置,选出三个不同的英雄,最终还拿下了FMVP。这回响或许来得太迟,却那样笃定又那样温柔地拥抱了他,好像命运终于垂青如此努力的人,为他落下应得的奖赏。
Act2结束不久之后就是即将在日本东京举办的Valorant大师赛,这是国内队伍第一次有机会参加这项国际赛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十位即将登场的选手身上,评估着他们之中是否有人能够为CN瓦带来首胜。那是巨大的期待,也是沉重的压力。
出发之前EDG的每个人都被轮流抓去录了一堆零零碎碎的采访视频,抵达日本之后又有拳头安排的相关拍摄,一群人大晚上在秋叶原街头摆pose拍宣传照。张钊想起来这事儿都觉得好笑,心说当明星真难,拍个照还要趁深更半夜街上没人抓紧时间取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吸血鬼团建。
“发什么呆呢张钊。”郭浩东喊他,“把你鼠标的转换器收收好。”
回过神之后,临时休息室里许多原本遥远又模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一并灌进他耳朵里——万顺治在放好运来,郑永康在唱熊心豹子胆,王森旭在另外一头和摄影师闲聊,被当成素材拍。张钊定了定神,把桌上连着线的蓝牙转换器抓起来塞进包里,随口问:“几点了?要进场了?”
“ASE还在打呢。”旁边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的领队小季指了指休息室的电视屏幕,“你发呆也有个限度吧?”
“不是,我没有发呆啊,我这是赛前静心,冥想懂不懂。”张钊替自己辩解几句,又转头去嘴郭浩东,“你是急急国王吗郭浩东,这么早就开始收东西,你很兴奋啊?”
“滚你的。”郭浩东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怕你忘了——哎,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万顺治露出了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文化人啊东哥,都会说歇后语了。”
“东哥最近熟读孙子兵法,说两句歇后语怎么了?”郑永康哼歌之余抽空插话,“你在瞧不起谁?说话万顺治!”
“呵呵,你急什么?”被点名的某人报之以冷笑,操着一口标准的川普反问,“你不要挑拨离间郑永康。”
几个人互嘴的环节一直持续到调试完都没结束,王森旭好不容易逃脱被逮着拍的命运,转悠到边上去揽郑永康的肩膀,说康爷今天有什么指示没有?
万顺治摘了耳机,说康爷已放下狠话,今天T1的谁敢repeek就打死谁。
郑永康一秒切换流畅四川话,说爬开些龙泉山的,别造谣哈老子没说过。
王森旭说那你现在再说一次,郑永康给了他一胳膊肘,说你也来恶心我是吧?
舞台另一边,张钊调完设置把电竞椅放平,往后一仰进入躺尸状态,郭浩东说怎么事儿你要成为CN Aspas吗?
“那还是算了,我怕郑永康大半夜潜入我房间掐死我。”张钊说,“而且我也不玩原神。”
“人家玩的是星穹铁道,不是原神,懂不懂二次元啊你。”郑永康正好和王森旭勾肩搭背走过来,“走了钊哥,咱赢了再睡行吗?”
“还是你懂。”万顺治说,“你们二次元真恶心。”
“追星的闭嘴。”郑永康伸出另一只手去搂万顺治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你有本事别买专辑。”
“那不行。”万顺治说,“哎说了你也不懂,你爬远点吧郑永康。”
张钊乐得看戏,放慢了脚步落在他们后面一点,饶有兴致地听两个人小学生吵架。王森旭抽空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大概正介于“求救”和“谴责”之间,张钊耸耸肩,向他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EDG来的时候和刚输了比赛的ASE队员们擦肩而过,穿着印有黑红“魂”字队服的瞿东豪走在最前面,捏着羊驼玩偶的手用力到骨节微微泛白,在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露出了堪称强颜欢笑的表情。
“兄弟们加油啊。”他说。
各项准备都就绪之后就进入了正式的开赛倒计时。他们候场的地方其实就是舞台后面被挡板围起来的平地,只有从前面透过来的灯光,昏暗得与观众席的热闹氛围近乎割裂。寿文君招呼他们靠近,几个人围成一圈进行EDG每一次赛前惯例的集中仪式,把手叠上去的时候张钊下意识地抬眼寻找对面王森旭的脸,似乎是捕捉到他的视线,那个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人冲他缓缓眨了眨眼,某种促狭便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看上去轻松写意极了。
张钊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慢悠悠地垂下眼帘,将视线落在面前交叠在一起的手背上,这一刻他的心脏仿佛也随之安稳地落回胸腔里,在耳边喧闹的音乐声里缓慢又沉重地鼓动着。
“三二一,EDG!集中——”
登场的那条路由错综复杂的钢架结构支撑起来,道路两边各有一排干冰雾化器,它们在主持人拖着长音报出EDG队名的时刻开始新一轮工作,喷涌而出的雾气弥散在空气中,在由蓝变红的射灯灯光下氤氲出仙境般云雾缭绕的景象。
虽然一应流程早都已经提前彩排过一遍,他们也不再是第一次打线下赛的新人,但真的来到比赛日,站在这里听见场馆里的嘈杂声响,意识到此刻外面的观众比之前的两次世界赛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张钊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某种陌生的、颤栗的兴奋。
在赛前他惯常是不太爱做什么表情的,关于胜负的勃勃野心全数敛进一双眼里,实在很难被旁人察觉到,只是倘若有人留意到他不动声色的模样,大概也会震慑于那种属于藏在鞘中利剑的锋芒——只待出鞘,当一剑破万法。
郑永康站在候场队列的最前面,张钊注意到他在仰头看外面黑压压的观众席,雕像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出征大师赛之前小孩又推了个寸头,即便是从背后看上去也显得铁血气息十足。万顺治落后郑永康半步,旁边是低声和他说着什么的主教练罗文信,再后面是抱臂而立的郭浩东,EDG的指挥总以一种掌控者的姿态面对所有事情,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游戏外,都有着绝对的领袖地位。
候场排队也有讲究,是按在台上打比赛的座位顺序依次排列,张钊因为坐在边上所以落在最后,百无聊赖地盯着前面王森旭队服背后印的白色ID发呆。
今天的对手T1在他们之前登场,舞台的bgm和灯光都随着队员们的上场而改变,即将轮到他们迎接万众瞩目了,张钊却突然想起去年EDG打东亚LCQ的最后一场比赛。那时候的首发还是Life,彼时比赛来到图三的赛点,瞿东豪操控的Raze在A二楼点掉ONS最后仅剩的一人——从电梯房挂绳上来的Astra,张钊甚至还记得他用的AK皮肤是原色的掠夺印象。
那一刻休息室的所有人都兴奋地站起来彼此拥抱——赢下这场比赛也就意味着,EDG拿到了东亚的最后一个冠军赛名额。后来张钊随着人流走进训练室,那时候很多台摄像机对准刚赢下比赛的五个人,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有兴奋的也有看着很淡定的,而王森旭显然是后者。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王森旭,穿着那件被粉丝称之为“nobody经典皮肤”的黑色马甲,先是摘了耳机站起来,表情看起来倒是还很镇定,但是绕着电竞椅转一圈又坐回去,然后伸手拍了一下旁边瞿东豪的肩膀,看上去就颇有些兴奋到失去思考能力的喜感。
张钊抿嘴笑起来,王森旭似有所觉地扭头看过来,然后他们对视,他于是越过人群走向他,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也记录下他们坦荡又隐秘的拥抱。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张钊已经差不多忘记了,他不喜欢回忆过去,记性也不算太好。事实上,脑子里装下游戏中的诸多道具点位之后,留给其他事情的空间也所剩无多,但眼下发生的事情几乎让他有点失去思考能力——在他发呆的时候王森旭突然转过来,青年似乎是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声音很轻地喊他名字。
“啊?”张钊从放空状态里回过神来,有点茫然地抬眼看他,“What happen——”
王森旭没再说话,只坦然地向他伸出手,权作邀请姿态,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后台昏暗的光下显得莹润如玉,他登场前做过造型的黑发带着点卷,乖巧地搭在前额,一双狭长的眼睛清亮,倒映着前方舞台闪烁的华丽灯光,看过来的时候又好像带着某种缱绻的温柔。
他的态度太直白,呈现出来的架势就是让人完全没办法拒绝的模样。张钊就笑,说干嘛王森旭,太紧张了要你钊哥牵着吗?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动作倒是一点没有疑惑的意思,抬手干脆利落地抓住了王森旭的手。瘦削的高个青年掌心干燥温暖,手指修长,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和他十指相扣的时候张钊甚至能察觉到对方手腕跳动的脉搏,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沉稳有力。
“是我主动要牵你手。”王森旭突然轻飘飘地说,话音幽幽几乎像是又一声叹息,“一直都是。”
四面八方的看台传来山呼海啸的掌声和欢呼声,伴随着他们一路并肩前行,从候场的后台一直到登上舞台站定,就好像一场盛大的雨终于落下。
十日谈
SUMMARY:你们去,在这地祭祀你们的神。
THE FIRST DAY.
听说Valorant即将内测的消息的时候,他正在打守望先锋。
——RIOT的新游戏?他松了鼠标去摸手机,仍然歪头盯着电脑屏幕,摘了一半耳机接起朋友打来的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左手按在键盘上,操控着游戏里的半机械忍者灵活地跃上高台。你们都打算玩?好啊,那就玩玩看呗。
他在fps游戏上一向很有天赋,小的时候哥哥带他玩COD,后来又接触了守望先锋。他在这些游戏里如鱼得水,圣梅尔格利斯村庄里的美军士兵、尼泊尔土地上的岛田家兄弟,耳机里枪炮声此起彼伏,而他准星所到之处恰如死神降临。
Valorant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排位赛定段铂金三的时候,他久违地被激起了胜负欲——那年他上高一,和所有十五六岁的美国青少年一样,具有旺盛而无处发泄的精力,电子游戏当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至于后来那些额外的精力到底有没有全部花在游戏里,大概只有上帝知道。
公测的第一个赛季他就打上了神话三,然后是辐能战魂,再然后有队伍找上他,向他递出橄榄枝。那时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一条全新的道路正摆在他面前——名为职业电子竞技的世界慷慨地向他敞开了怀抱。
美服高分段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排到的次数多了也会加个好友,他和ZexRow的关系一开始大抵如此,后来他们在DR同队了小半年,打比赛以外的时间里ZexRow会拉他双排,大他五岁的青年逐渐从游戏里冰冷的ID变成了一个更亲昵的名字——安东尼·科兰德罗。
后来他们不再是队友了,我的意思是说,DR只是一个小队伍,而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天赋将在更大的舞台兑现。总之他离开了DR,因为在比赛和天梯里的亮眼表现,北美赛区最有名的大俱乐部之一签下了他,但很遗憾的是,因为一些原因,G2并没有拿到RIOT的合作队伍名额,他们需要打次级联赛去争取来年升入联赛的资格。地区联赛、大师赛、冠军赛。在整个2023年这些都与他无缘。
休赛期的时候安东尼给他发消息:来我家?他慢悠悠地发个emoji表情,回好啊。对面又问要不要我来接你?他这次回得倒快,说不要,我自己打车过来。
出门之前他从床头柜里摸了一盒套塞进羽绒服口袋——和ZexRow做爱已经快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惯例流程。一起拿到某个小比赛的冠军之后,他们第一次滚上床,在当晚的After Party里未成年人仍然不被允许饮酒,早已成年的安东尼倒是喝了不少,真心话大冒险环节时被其他队友半开玩笑地问起今年战果如何、又上了几个妞,被众人目光聚焦的人并不恼,泰然自若地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声音懒洋洋的:老天爷,你们又在污蔑我,知不知道纵欲过度影响瞄准?他说得狡猾,队友们便纷纷起哄:ZexRow又在撒谎了。琐碎的笑闹和嘈杂的音乐声缓慢地流淌,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日耳曼青年的嘴唇上,昏黄顶灯暧昧地笼罩那瓣丰润的下唇,晕出一层蜂蜜般的色泽。
这时候他感到喉咙莫名地一阵干涩,于是他认为自己的确亟需喝点什么——面前的可乐罐却很不巧空了,他只好随手从桌面上抓起其中一样没空着的容器,把里面不知名的液体囫囵地倒进嘴里。
冰凉甘甜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开来,熨贴地淌过他的喉咙,流进胃里,混合在基酒里的果汁、汽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甜味掩盖了酒精的辛辣,等到微妙的眩晕感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地涌上来,恍惚间有一种踩在云端的轻盈——刚才手忙脚乱喝下的是某种鸡尾酒,大概,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
彼时已接近散场,人们三两结伴着离去,他却还坐在沙发上没动,视线落在玻璃杯边缘的光影间,看上去安静又乖巧。
你喝酒了?安东尼从另一头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他,墨绿色的眼珠像是深潭,含一点不甚分明的笑意,眼窝深邃,睫毛在面颊投下一片郁郁的阴影,太近了,他自顾自地想,轻飘飘地嗯一声,安东尼似乎又笑了一下。你笑什么?他眨了眨眼,仰起头,腰腹不自觉地绷紧,舌尖尝到一点苦涩的味道——奇怪,蜂蜜为什么不是甜的?
嘴唇一触即分,轻得像穿过雨林的风一样,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吻。那天夜里他骑在ZexRow的鸡巴上面,像小时候和家里人去迪士尼坐旋转木马,印象里那些马背总是随着甜蜜悦耳的音乐声起伏,游乐设施周而复始地旋转,青涩的欲望如同潮水涨落,卷发的脑袋埋在他胸口,两具赤裸的躯体交叠在一块儿,安东尼足够温柔,耐心地引领他年轻的队友初次攀上顶峰。
令他回过神的是计程车停稳时制动的惯性,Uber的尾灯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路口,冬日街头的寒意里他按响门铃,靠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开门的人,出门前塞进后穴里的小玩具倒是恰如其分地震动起来,安东尼打电话过来,声音轻快:到了?我马上下来。
抵着门廊墙砖的脊背硌得生痛,快感却还是连绵不断地涌上来,他咬着嘴唇没说话,压抑的喘息声顺着听筒落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细微的电流声中他听见安东尼愉快地笑起来,门“咔哒”一声开了,戴着黑色毛线帽的日耳曼人冲他招招手,青年站在门槛另一侧,套一件灰色毛衣,手里还握着手机,领口松垮,露出漂亮的锁骨:嗨弗朗西斯,欢迎光临——
ZexRow——你演戏之前如果能先关掉在我屁股里震的那个东西,我会更感动一点。他凉凉地说。
安东尼搂着他,从头顶传来的笑声闷在喉咙里,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壁炉,木柴燃烧的声音和气味弥散,是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日耳曼青年顺着运动裤往下摸,指尖点在半勃的阴茎上打了个圈,隔着布料撸动几下,他被前后夹击的快感搞得腿软,整个人站不住,从横在腰间的臂弯里直往下滑。
这不是很爽吗?你还真是嘴硬。安东尼笑眯眯地说。
妈的。他说。不要说得好像……你没硬一样。
光裸的脊背终于和床单亲密地贴合,紧接着覆上来的是温热的躯体,吻落下来,跳蛋动作间钻进更深的地方,带来的快感因为却恒定而显得有些温吞,震动推到了最高档,然后被扯着线从穴口拉出来,硅胶的一端擦过前列腺的时候他眼前发白,小腹在手掌下面抽搐着高潮。
今天这么敏感?在家自己玩过了?安东尼带一点惊讶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响起,隔着一层雾似的,掌心的温度却很真实,青年托着他的膝弯,并不太温柔地顶进去,这种粗鲁带来疼痛,他皱起眉,推拒似的,指尖颤抖着蜷缩,讲话却仍然很不客气:闭嘴……你做不做?
性事中的疼痛并非全然令人无法接受,有时他反而渴望那些疼痛,新鲜的痛楚让他感觉自己活着。安东尼揽着他的手短暂地离开,又重新攀上腰胯起伏的骨骼轮廓,阴茎被握住,带着体温的细长金属制品缓慢地没入其中,带来某种陌生的恐慌,他难耐地吸气,下意识抬手攥住悬在半空的手腕,属于另一个人的脉搏很鲜活,在他的手心下面生机勃勃地涌动,他年长的友人手头动作未停,视线落在他脸上,语气倒很耐心:怎么了?
在床上的时候,他一向不会拒绝安东尼,即便他们很少玩得这么过。他撇开脸,手指松了几分力道,以一种接纳的姿态默许了对方的行为。只是那根金属细棒每深入一分,都会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这时安东尼就会稍微停一停,体贴地留给他适应的时间。脆弱的黏膜被金属完全开拓的感觉实在有些奇怪,他没法完全转移注意力,深呼吸时感到胸膛缓慢地起伏,安东尼刻意压低的询问声和他的喘息交错在一起,他试图适应那种略显不适的异物感时,阴茎顶端就可怜兮兮地溢出更多不知名的液体来。
哇哦,居然能全部插进去,安东尼说,他吹了声口哨,语气很愉悦,你还真是天赋异禀,下次要不要试试别的?
下次?我现在只希望你赶紧去死。他没好气地说。
安东尼很无所谓地笑了笑,眼睛垂下来:去死吗?弗朗西斯,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青年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仍然带着点玩味的笑,看起来并不太认真的样子,于是他想都没想地回答:当然不会啦——谁会记得活又烂打游戏又菜的人啊?ZexRow,你要是死了,我最多怀念你三秒钟吧——再多就耽误我找新欢啦。
他跟ZexRow之间的对话内容一向刻薄,但对方在和他相处的时候脾气倒是很好,对待未成年的态度总有几分不知缘故的纵容——是吗?那还真是抱歉啊,安东尼说,捞着他的肩把他翻过去,摆成一个跪趴的姿势,从后面重新操进来——那好吧,为了让你记住,我会努力的。
操你的……ZexRow,你能不能轻点?你亢奋得像从来没见过女人的死处男。他任由安东尼摆弄,只喘息着抱怨,手指攥紧床单,山脉般的褶皱自指尖之下向外蜿蜒地流淌。
轻了还怎么让你长点记性?安东尼在他身后戏谑地笑了一声,而且现在是我在操你,他听见对方说,紧接着一双手掐住他的腰,捅在他屁股里的阴茎退出大半,而后满意地享受那种下意识的挽留。叫给我听,亲爱的,安东尼恶劣地用龟头顶他的前列腺,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操你的时候能开直播,让你的粉丝瞧瞧你这副下流的样子。
你他妈的——你是变态吗?喜欢被人看的话……怎么不去拍GV?他断续地吐字,赤裸的上半身紧贴着柔软的床单,食指关节衔在牙齿之间,漏出模糊的呻吟。年轻的躯体被顶得向前耸动,又被扣着腰钉回屁股里的那根东西上。
我是不是变态,你不应该最清楚?安东尼说,心情很好的样子,把阴茎又全部退出来,然后重新用力地整根没入进去。
他快被操到高潮了,手肘撑不住,腰也不自觉地往下塌,饱满的臀却仍不知餍足地向后摇晃,吞吐迎合插在其中的阴茎,ZexRow总乐于得见他这副淫荡姿态,也不拔出来,掰着大腿把他重新又翻过来,龟头棱无情地碾过柔软湿润的内里。这让他颤抖着绷直脚尖,绞紧了男人的阴茎,两眼朝上翻,吐出一截殷红的舌来。
安东尼饶有兴致地欣赏他失神的表情,用手指夹住那一点外露的柔软舌尖,伸进湿热的口腔里搅动,干性高潮之后他总显得乖巧,茫然地半睁着眼,收住了锋利的犬齿,即便被肆意地玩弄舌头也一点不恼,日耳曼人总热衷于挖掘他身上这份独属于亚裔的、一星半点的温良,但他藏得很好,德州的暴雨似乎已经将那些痕迹全都洗刷干净了,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眼下这个被操得难以自控的当口,旁人才能从中窥见一丝端倪。
我想射。他终于缓过神来,泄愤似的,用虎牙去磨卡在他嘴巴里的、属于ZexRow的指节,含糊地说,你快点把他妈的那东西从我的屌里面拔出来——说实在的,我憋得难受。
这可不行,射太多次对身体不好。安东尼说。你还没成年呢,纵欲过度真的会影响身高发育的哦。
你他妈操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个未成年人?他翻了个白眼,声音沙哑,有气无力的。安东尼的阴茎还捅在他屁股里——没戴套的鸡巴滚烫,几乎要将他灼伤——他甚至能察觉那根东西清晰的搏动。话又说回来,他说,你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避孕套戴上?
戴套怕喂不饱你,安东尼俯下身,掰着他的下颌用力地亲他,唇舌交缠间男人说话的声音也很模糊,读他ID的尾音带一点点柔和的笑意:OXY,你知道你现在像个小婊子吗?
……操你妈。他恨恨地说,换来对方又一下重重的深入,后半句话便突兀地断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低低的喘。
弗朗西斯,你总是这么toxic,我会伤心的。安东尼垂下眼看他,神情因此显得低落,声音却还是带着笑的:在床上的时候,是不是多说一点我爱你比较好?
他张了张嘴,心里的某块地方突然动了一下,安东尼敏锐地看穿他意图,用拇指指腹按住他嘴唇,阻止了他要说话的动作,伏在上方的人重新露出笑容来,冲他做了一个“嘘”的口型,不要扫兴,年长的人温和地说,我偶尔会觉得,你还是被干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比较可爱。
ZexRow原本想说的只是这个吗?再一次被龟头反复研磨最终抵着前列腺送上高潮的时候,在尖锐的快感带来的失重里,他模糊地想。
但很快这样的想法就被抛到一边——堵在他阴茎里的金属细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走,精液在高潮的余韵里缓慢地喷溅出来,有几滴落在覆着一层薄肌的小腹上,扣在他腰间的指尖把它们打着圈地涂抹开,安东尼用了点力,隔着皮肤去按还严丝合缝地楔在他身体里的阴茎,满意地感到掌下这具年轻躯体的细微颤抖。
从第一次滚上床之后到现在,他们做过很多次,ZexRow很了解他身上的敏感点,自然也清楚在这种时候碰哪里会让他流露出意乱情迷的样子——他早被操得熟了,脚踝在青年背后交叉,等到对方抽出去的时候,就讨好似的抬腰扭臀,放浪地用后穴吮那根鸡巴,安东尼被他勾得咬牙切齿,掐着他的腰重新操进去,胯骨撞在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射在里面了哦。欲海浮沉间日耳曼人俯身搂住他,在他耳边轻描淡写地说。
别——你他妈的……你疯了?这话总算让他挣扎出一线清醒,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人,身体却比大脑更诚实,颤抖着把对方的阴茎吞进更深的地方。
这么不相信我吗?还真是让人难过啊——安东尼把脸埋进他肩窝,不容拒绝地将他扣进怀里,声音含糊地说,放心,戴套了,射在里面不好清理——你倒是不用动手,我嫌麻烦。
THE SECOND DAY.
他知道Cryo也看见他了——好巧,马修走过来,抿着嘴冲他露出笑容,他们不算很熟,充其量只能算互相知道,或者说,能认出对方的脸,在游戏里甚至没有彼此的好友,所以其实在洛杉矶知名的GAY吧一条街相遇时本该有人觉得尴尬,但这种时候没人会认输,他坦然地弯起眼睛回以一个微笑:啊,是挺巧的,你们今天没有训练赛吗?
Cryocells——马修·帕加尼班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家养的犬类,圆钝的鼻头和眼睛让他看起来不具有什么攻击性,他又看了马修一眼,心想但是他和驯良实在没有太多关系。事实上,外表只是一种迷惑性的东西,尤其在亚裔身上——骨相和皮相带来的印象并不全是真实的,且有时正恰恰相反。
那个啊,我们这周放假,所以没有。马修说。
之后不是还有LCQ吗?他歪头,恰到好处地在脸上表现出疑惑,你们应该得准备那个吧?
就算要打LCQ,也是下个月的事。马修说,亚裔青年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黑色头发黑色T恤,发尾仍带一点沐浴后的潮湿水汽,眉眼懒洋洋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餍足姿态——此情此景之下,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之前他都做了什么。
他的笑容因这个发现而扩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有点可惜,看来我们遇到得也没那么巧啊。
马修瞥他一眼,嗯哼,青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音节,权作应答,总有巧的时候,你觉得呢?他歪头假装思考一阵,于是那道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脸上。还在G2的时候他也和100T打过训练赛,起码在游戏里(或者说赛场上)马修总是表现得很有耐心,在这样的时刻他流露出此般情态,就像是凝视猎物的猛兽,梭巡之间呈现出无言的侵略性来。
是啊,人生总是充满巧合,他便顺势点点头,做出一副深表赞同的神情,视线扫过马修的腰腹,往再下面的位置瞥过去,但并不多作停留。不过——我还是希望它来得快一点,起身结账的时候,他笑着说。
这个巧合最终在五个月后开花结果,彩排的时候舞台一侧Boaster选手在录vlog,他轻快地模仿粉丝应援的口号,喊Fnatic的队名,青年手里的镜头循声移向他,他便笑嘻嘻地伸手去和对方碰拳。正对面则是100T像晚霞的云层那样汇聚的红色队服,马修站在其中,维持着一贯的沉默作风,他顺势转过脸,朝另一头注意到他存在的亚裔青年露出个友好的笑来。
在马修作出回应之前他就移开了目光,身边埃里克的笑声仿佛刚从深水中上浮,喧嚣由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朦胧变得清晰起来。埃里克,如果现在是在调试,他说,我一定让裁判帮我把你的声音调小百分之十。
真是可惜啊,弗朗西斯,你没这个机会,但谁让我宠你呢?埃里克压低声音,相当做作地摇头晃脑,说话时长发随着动作海藻般轻盈地在空气中跳跃。而且我们实事求是地讲,埃里克又说,打比赛的时候你最吵吧?
他耸耸肩,假装没听见埃里克的话,眼角余光里马修的影子在一片红云中晃动,明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却始终根深蒂固地扎在那里。
正式开赛的第一场就是C9打Zeta,紧接着是FUT打100T,赛前他在大厅里又碰见了马修,年轻的Cryo选手披着外套,正和队友站在一起,神情很轻松,笑的时候抿起嘴,脸颊一侧露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把那句好巧原封不动地还回去,马修显然也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次偶遇,投向他的目光里带一丝饶有兴味,藏在瞳孔深处,祝你们好运,马修说,他身边的队友看起来更羞涩些,鹦鹉学舌地重复一遍,他笑嘻嘻地说你们也是,又半开玩笑地提到交换队服的事情,马修的眼神闪了一闪,说没带全新的来东京啊,回LA再说吧?
那一天的比赛都是bo1,他们各自输一赢一,晋级淘汰赛,次日C9晋级下一轮而100T输给DRX淘汰出局,确定晋级决赛之后他在训练室里呼吁队友出门逛街,埃里克无动于衷地瞥他一眼: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你想去就自己去好了,反正我要回酒店睡觉。坐在一旁的队长兼指挥则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后腰,以一种看透一切的态度鼓励他自己出门。他翻了个白眼,说vanity你能别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对我讲话吗?
你本来就是小孩,埃里克躺在电竞椅上,懒洋洋地说,况且,只有小孩才会总强调自己不是小孩。
他撇撇嘴,说不去就不去别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埃里克侧过头来看他,眼神微妙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又说:你今晚要是不回来,就发个信息说一声,我怕工作人员到时候报警说有人拐卖儿童。
喂,谁是儿童啊?我早就成年了,他不满地说,冲埃里克竖起中指,他长头发的队友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用明显更成年人的方式做出了有力的回应。
坐在另一侧的杰克笑眯眯地靠过来,伸手揽住他肩膀,说你还真是不禁逗。
再不出门的话天就要黑了吧,拉霍尔笑着打圆场。埃里克颇为阴阳怪气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种一晒太阳就会死掉的吸血鬼?
操你的,埃里克,他说,在临出门之前最后丢下一句实则没什么威慑力的狠话:我如果是吸血鬼的话,第一个就把你吸干。
不过在离酒店不远的街区遇见马修倒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青年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灰色T恤下面的背肌线条看上去流畅极了,他小跑两步伸手拍他肩膀,马修回过头来看见他,脸上表情也很意外的样子,这次是真挺巧的,不是吗?青年微微笑了。
他眨了眨眼,露出那种有点无辜的神色:或许是因为我其实是你的狂热粉丝呢?为了签名合影假装和你偶遇,之类的。
马修看上去很无奈的样子,低头在手机上划出ios原生相机的自拍模式,指尖按着前置摄像头扭头问他:那要拍吗?
当然要,他笑嘻嘻地说。
至于事情是怎么从街头合照发展到他被马修压在酒店房间的墙上亲,那得让几个月前的他来解释了。马修倒并不很急切,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他后腰,直到他喘息着几乎要将自己融化在他的怀抱里,青年很低地笑起来,手掌往下滑,充满色情暗示意味地揉弄男孩的臀部。他于是推开他,仰着脸又冲马修无辜地笑:有几样东西要找你借一下,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十分钟后他在浴室的全身镜前停下脚步,映入眼帘是一张典型的亚裔面孔——柔和的面部轮廓,眉骨平缓,下巴尖尖,嘴唇的弧度恰好,笑起来的时候门牙大咧咧地露出来,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镜子里的人脸上仍有红晕,那道人影也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是没完全褪去的情欲,他并不完全赤裸,单套一件队服短袖,其并非蓝白相间且印有C9队标,而是大两个码的、红色的100T队服,背后印着白色的ID,下摆堪堪遮住胯部,再下面是赤裸的大腿、膝盖、小腿和脚踝——他甚至没穿内裤,光脚踩在地上。男孩推开门的时候,身上这件队服原本的主人正靠在外边的墙上等他出来,胯间勃起的轮廓倒很明显。
你硬了吗?他抬起下巴,表情无辜地明知故问——给自己做扩张的时候他趴在浴缸边上,指关节抵着前列腺,很放肆地喘息,颇有一种故意要叫得让所有人都听见的架势。今天是100T在东京的最后一天了吧,他顿了顿,又说,不留个纪念吗?
半个月后将满二十一岁的Cryo垂着眼,柔软的刘海乌云似的,沉沉地压在另一个亚裔青年的眉眼上面,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眼眶,此时那对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对吧?马修说。
于是他眯起眼,又露出那种近乎得意洋洋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我不知道啊,他说,但我是你的粉丝哎,你对我说我爱你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他才十八岁,手里还握有许多仍然属于孩子的特权亟待使用,其中当然也包括向旁人索取爱意而不被拒绝的权利。
马修也笑,青年直起身靠过来,伸手搂住他瘦削的肩,他便顺从地仰头,温驯地接受那些落下来的吻。唇舌交缠间他的阴茎被马修握进掌心里温柔爱抚,青年指尖的茧划过柱身,他战栗着挺腰,更深地将自己送进对方的掌控里,红色队服下摆被顶端吐出的清液浸出一小片湿润的痕迹,OXY……弗朗西斯,他听见马修低声叫他的名字,你把我的队服弄脏了哦。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两个人一同摔进柔软的床榻里面,马修仰躺在他身下,凌乱的刘海散开,露出那双乍一看显得温驯和纯良的眼睛——形状圆钝、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此时它们仍然定定地看着他,其中蕴含一种新奇的跃跃欲试。
那就把我的队服赔给你好了,他笑嘻嘻地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你的队服?马修也笑,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没有一点阻碍地和他肌肤相贴,掌心的热度几乎烫得他颤了一下,紧接着下一秒他听见马修问他:赔给我的话,你明天比赛穿什么?
当然是穿100T的队服啦,他说,按着马修的肩膀支起身来,跨坐在他的小腹上,手伸到背后,摸索着去解马修的裤腰带,沿着CK内裤的边缘往下摸,如愿碰到布料下那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他做出一种故作姿态的惊讶,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好大哦Cryo,操坏了怎么办?
马修又笑了一声,漂亮的音色沉沉地坠在震动的胸膛里边:你不喜欢吗?
他挑了挑眉毛,居高临下看着马修,咬着下嘴唇露出故作羞涩的笑,扶着那根阴茎慢吞吞地往下坐的时候,还有余力讲话,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明天还要打比赛是另一回事,他幽幽地说,可惜,如果没有比赛的话,再做得过分一点也没关系呢。
说得也是,马修说,真是遗憾,第二次了。青年感慨得语焉不详,不过身处这场性爱中的双方都很清楚这话的意思,马修手指牢牢握在他的腰间,此刻骤然收紧,为接下来对他身体的掌控行之方便。他猝不及防地被抓着腰往下按,从喉间发出一声惊喘,才吞进去一小半的阴茎此时几乎要将他整个捅穿。好粗鲁啊,Cryo——他小声抱怨,然后收获一记自下而上的顶弄,龟头重重擦过前列腺,楔进更深的地方,几乎让人产生一种内脏移位的错觉。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马修那件纯色棉T被布料底下的肌肉撑起微妙的弧度,一截漂亮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性感得令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上面。他抖得厉害,两条腿跪不住,只好靠那双扶在他腰间的手掌维持着仅存的一点平衡。马修笑一声,又压低声音问他:爽吗?与此同时用了点力向上顶胯,他说不出话,只顾断断续续地呻吟,被操得向后仰去,眼睛翻白,灵魂好像也飘忽地升到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
和Fnatic打决赛,在今年的大部分时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马修突然说。青年在他高潮的边缘停下动作,声音里带一点微妙笑意,等待他迫不及待地俯身凑过来讨吻时捏住他下颌,于是感到柔软的舌尖在虎口处舔舐,他实在很乖,在被操到失神的时候尤甚,马修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的时候他几乎叫都叫不出来了,颤抖着射在青年的小腹上,大脑一片空白地听见对方用那种很调笑的语气说:这么不耐操啊?
和那样一支拿到背靠背世界赛冠军的队伍在总决赛碰面,虽然红牛杯算不上大赛,却也是个很珍贵的机会。这个道理他当然再清楚不过,可是在此时被提及还是让人有一点不爽,埋在他体内的阴茎仍然很硬,几乎能感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搏动,他从高潮的快感中回过神来,意识到马修的脸离得很近,青年脸上的表情有点像那种拥有过分强烈的好奇心的犬类,正饶有兴趣地对他展开研究。
进入决赛当然是很不错的事情,于是他略带挑衅地说,但我并没有那么在乎对手是谁。
马修大约只把这话当作某种孩子气的宣言,揽着他的手臂只是向下移动几厘米,摆弄他就像摆弄某种所属物那样轻而易举,青年覆在他身上重新操进来,精准地抵着前列腺反复碾压,他溃不成军地喘息,惊恐地感到那种即将失禁的可能性正向他无情地倾轧而来。
不过这的确只是错觉,可是从阴茎顶端溢出来的精液沿着柱身往下流的时候那种无法自控的感觉也仍然令他感到恐惧,马修被他茫然的神色取悦,笑起来的时候拔出来射在他胸口,有几滴溅在他唇角,又被男孩无意识地以舌尖舔舐干净了,倒显得像是蓄意勾引,马修低头吻他,问他要不要洗个澡再回去,他朝他很乖巧地笑一下、说好呀,但在下床的时候差点腿一软跪倒在地毯上,于是那口被操得几乎合不拢的穴又如愿以偿地含住了阴茎,马修半抱半推着他进了浴室,在从头顶莲蓬头浇下的热水中接着操他,用那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不是说好要留个纪念吗?不射进来……算什么纪念?他低低地喘息,在扭头和青年接吻的间隙含糊地说,装什么正人君子?我又不会怀孕。
镜子里人影交叠,他被马修按在大理石的洗手台上,湿漉漉的眼睛迷蒙地睁着,视线失焦,浴室里浓郁的水汽中两个人都赤裸,身后的人一手握着他的阴茎撸动,另一只手掐在他下颌和颈间,把他牢牢地按在怀里,马修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操他的时候几乎能将他整个人罩住,低沉的呼吸声落在他耳畔,这样容易发烧吧?马修说,怕你脑子烧坏了,到时候比赛输了还要怪到我头上来。
这话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镜面上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其中映出的那张更年轻的亚裔面孔从那一头盯着他,眼角眉梢的弧度狡黠,显得生动极了。他和自己对视,轻轻咬住嘴唇,露出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来,语调黏腻地对身后的人讲话,声音拖得很长:诶,Cryo,你活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怪你?
和傻子做爱我会有心理负担,马修说,所以不会怀孕也不行。
他是真的被逗笑了,缩在马修怀里乐得浑身发抖,笑意浓郁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却还要佯装出苦恼的样子,嘴角往下撇一个标准的幅度,声音轻柔得近乎做作,啊……你真是太体贴了,他说,我都快爱上你了,怎么办啊Cryo?
是吗?你居然会想还没发生的事?马修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等你真的爱上我了再说吧。那可不行,他很快地说,既然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总要提前做准备吧?马修不答,只低低地笑一声,借着后入的姿势重重顶进来,权作回应,他被操得整个人直往前耸,又被扣着腰拉回来,皮肉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于是他也不再说话,只哀哀地叫一声,眼角泛起淫靡的红晕,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在马修虎口下滚动。亚洲人面部结构与白人不尽相同,在他脸颊上那点还未褪尽的婴儿肥被掐起时,更显出些直白的肉欲来,马修捏着他的下巴俯身吻他,胸膛贴紧他的后背,他抚慰自己的那只手也被扣住,身后的人和他十指交缠,用了点巧劲引着他的指尖一寸寸摸他自己的小腹。好胀,他讲话模糊极了,撒娇似的,犬齿浅浅地印在探进他口腔里的舌尖上面,不要按了……他爽得狠了,讨饶似地摩挲青年的指节,简短的ID含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许多次,千回百转的语气竟然显得缱绻。
Cryo、Cryo——
未命名
Summary:他想到咖啡里的那块冰。
和阿亚兹这样的选手做队友,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哨位选手之一,拥有世界冠军的头衔。在那张捧着柏林大师赛奖杯的照片里,他年轻、英俊、手指修长有力。
去年Liquid在伊斯坦布尔的冠军赛中失利,之后姓本尔利托姆的兄弟俩离队,俱乐部许诺会找来很好的选手,于是他和唐留下来。明年会有一个好结果的,对吗?那时在训练室里,他趴在电竞椅上问他仅剩的一位队友。
实际上在真正投入比赛之前,没有人知道问题的答案。新的阵容是否合适?能否拿到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好成绩?一切都是未知数。
不过事情后来的确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俱乐部在Gambit解散之后招募了阿亚兹和伊戈尔,接着来自Guild的萨伊夫加入了他们,这个阵容的纸面实力足以令人充满期待,外界的声音也是一致的看好。当然,一开始的所有事情都是甜蜜的,他们五个人在一起打比赛,后来的那些问题统统都还没有暴露出来,在那个春天,他们以3:1的比分战胜了不久前在圣保罗捧杯的Fnatic,赢得EMEA联赛的冠军。
那时萨伊夫是最兴奋的那个,他跳起来挂在伊戈尔身上的样子,活像一只滑稽的树袋熊,埃利亚斯坐在电竞椅上,仰起脸看他,毫无来由地感到一种隐约的恐惧。
他早已在十八岁时因为另一个游戏经历了痛苦的错过,遗憾始终如影随形,掺杂着无数不解、怨恨、委屈和失望。最开始的时候他十六岁,名字前面带着“天才”的前缀,是许多人期待的未来之星——他本也有可能成为那颗最耀眼的星星。
如果人的运气是一种守恒的东西,那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年少成名和递向他的橄榄枝只是一场利息高昂的借贷,提前预支的幸运值最终要通过漫长的岁月偿还。
在那段不能打比赛的日子里,他偶尔会和父亲一起去钓鱼,冰钓往往在晴天进行,他们来到冰封的湖上,寻找向阳的地方凿开厚重的冰层,让挂着饵的鱼钩沉进湖水里。
耐心些。父亲总是这么说。
埃利亚斯按他说的窍门扯动鱼线,浮漂静默地竖立在水里,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耐心是一种良好的品质,他想,等待的过程更近似于猛兽捕猎,钓鱼如此,作为职业选手的未来或许也是如此。
可是没有人知道等待究竟会不会有回音。冬天从未如此漫长,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坐到电脑前,父亲开车带他去打网球,他们聊很多关于未来的选择,聊那些可能性。但在握着网球拍的时候,他强迫自己不去考虑那些游戏上的事情,只是专注于那颗跃动的黄色小球,奔跑,挥拍,击球。
赛场之外的所有事情如果也可以像那样直白就好了。他偶尔会这样想。
再后来他宣布从CSGO退役,转了项目,不再去想过去那些他不曾抓住的可能性,可几个月之后的某一天他被告知禁赛条例更新,官推更新的头条推文显眼地挂在那里,无声地向他宣布:你将重新拥有参加Major的资格。
一直在弹出新消息提醒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康纳的脚步声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徘徊,因而显得犹豫,他假装没有注意到,漫无目的地戳着钢化玻璃,不断地刷新Twitter,点开每一条和CSGO相关的、长长的推文,将滚动条缓慢地往下拉,却看不进去哪怕半个字。
他透过手机屏幕看见十八岁的自己。
十八岁的芬兰天才狙击手茫然地抬起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我该怎么对我的队友说这些事?
二十岁的埃利亚斯·奥尔科宁却只是静默地、疲惫地捏紧了手机。
事情看似进行至轮到他抉择的阶段,可事实上,早在2019年的那个冬天,Valve就已经代替他做出了决定。
如今又是两年过去,那种对乐极生悲的可能性的恐惧再度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们做得很好不是么?萨伊夫暂时中断了他的庆祝仪式,笑着转过身来,向他伸出手:走吧,埃利亚斯,我们该去碰拳了。
他一向这样,现年二十一岁的突破手身材娇小但活力四射,吉布里实在活泼得不像一个在瑞典生活多年的人,埃利亚斯有时会这样想,不过那属于无关紧要的部分,他回握住萨伊夫的手,顺着那力道站起身来,青年掌心的温度落在他的皮肤上面,和其主人的性格一样炽热,于是这念头也就像被驱散的肥皂泡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破碎掉了。
他们在舞台中央围作一圈,每个人都放一只手在那座橙红墨黑相间的奖杯上,不知道是谁在大声倒数三二一,但总之欢笑和掌声中他们捧起奖杯,闪着金属色泽的彩色纸屑从天而降,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雨——或许有关于夏日的叙事应该从这里开始。
一起捧杯之后还要轮流拍单人照片,轮到埃利亚斯的时候他抱起沉重的奖杯,萨伊夫站在他旁边,伸手拍拍他的腰,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柔和地弯起,牙齿洁白。
“好了,别发呆,快把奖杯举起来,摄影师在等你——”他听见萨伊夫说。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可以并肩很久。
当然了,很久并不代表着永远,埃利亚斯早已习惯和身边的人告别,在电子竞技的常见叙事中,“永远”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表述,队伍阵容的迭代和游戏版本的更新很难说哪个更快,但可以预见的是,拿到最好的成绩,或者接连出现的失败,都有可能导致下个赛季大名单的改变。但起码在眼下,一个联赛冠军,在比赛里战胜世界最强的队伍之一,赢得冠军,比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更明确地象征着:他们五个人适合彼此,他们应当继续并肩作战。
可这一刻,在胜利的喜悦席卷之际,离别的隐痛仍然静默地浮现了。
半个月后他们从阿姆斯特丹登机,飞往东京,赢下第一场比赛,但输掉后面两场。大师赛的出局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的沮丧,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状态调整的过程,萨伊夫坦然地在vlog里出镜,说之后我们将以更强的姿态归来,会在冠军赛里表现得更好。
我们要血债血偿。出身于伊拉克的青年面对镜头,十指交叉,眼神冷峻。
后来Liquid在冠军赛第一轮对阵NAVI,图二的长加时最后,埃利亚斯输掉了那个1v1,他坐在电竞椅上对着屏幕放空了一会,余光却瞥见旁边年轻的突破手重重地捶了几下桌面,最先摘下耳机站起来。他们仍然惯例地击掌、拥抱,可是情绪无言地沉没,在显示器投下的阴影里缓慢地死去,失败者先去到台前,向观众们道别,也向粉丝表达感谢和歉意,谢谢你们来支持我们,今天的表现让你们失望了。
萨伊夫最先转过身,在他身上爱恨总是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姿态表现出来,颜色花哨的射灯轮转着从观众席转向舞台,照亮他队服背后印的四个字母,黑白分明的Liquid马头队标却在同一时刻落入不可见的阴影,像是在上演一幕有关于命运的默剧。
舞台下的一切都笼罩在昏暗之中,很多人在结果尘埃落定之前就已经离场,观众席便因此出现肉眼可见的空白。大概没有粉丝愿意亲眼目睹他们支持的队伍输掉比赛,埃利亚斯突然想起从前他在Twitch上观看喜欢的CS选手的比赛,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社交媒体上会有那样铺天盖地且无缘无故的恶意,后来的某天他恍然大悟:那是因为期望没能得到满足而引发的抵触情绪。可最不能接受失败的往往是选手本人——我没有义务接住这些恶意,埃利亚斯冷静地、近乎刻薄地想,我也只不过是想要赢而已。事实上,对胜利的渴望是扎根在每一个电子竞技选手骨子里的东西,他当然也不例外——没有人例外。
直面粉丝失望的这一刻,阿亚兹就站在他身边,肩膀紧挨着他的,只隔着一层单薄的队服布料,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传递过来,埃利亚斯偏过头,目光飘飘乎乎又落回他身上,二十一岁的鞑靼青年眉眼利落,鼻梁挺拔,唇畔含着笑,看上去镇定极了。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注视,阿亚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约地颤动,这让埃利亚斯意识到,他的队友此时或许也在强行压抑某种沮丧的情绪,当然了,阿亚兹具有相当稳定的内核,况且他们现在还没落到出局的地步,所以这也可能只是他错误的判断。大部分Valorant里的哨位选手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气质,他们沉稳、钝感、坚如磐石,是队伍恒定的支柱——不管是在游戏内还是在游戏外,阿亚兹的存在总令他感到一种无言的平静和安心。
台下的观众并不吝啬,他们也向失败者献上掌声,但对于Liquid来说这实在是一个过于短暂的过程,那之后双方选手碰拳致意,埃利亚斯走在中间,与对手擦肩而过,机械地跟随队伍向前,直到整个流程结束。
萨伊夫走得很快,穿深色短袖队服的背影在狭长走廊的尽头溶解,这一刻那种由北欧土地孵化出的冷冽在他身上达到顶峰。伊拉克青年剃寸头,蓄须,眼睛黑得深沉,面无表情的时候带着一种凛冽的锐气,可当这样无所顾忌的锋锐在夏日的洛杉矶蔓延开时,埃利亚斯仍然难以避免地,感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冰冷的刺痛。
谁能一直赢呢?在竞技的领域里胜利永远短暂如烟花,而失败则总是如影随形。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但接受现实仍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萨伊夫是个不喜欢掩饰自己真实想法的人,于是输掉比赛之后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当然准确来说,那不能算作争吵,休息室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室内的气压也很低,埃利亚斯蜷缩在电竞椅上,垂眼盯着手机屏幕,假装没有在留意其他人的动向,伊戈尔就坐在他斜前方,曾经Gambit的冠军指挥保持着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沉默,但在埃利亚斯的余光里,他的电竞椅一直在小幅度地转来转去。
一开始没人说话,直到埃米尔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今天犯了一些错误。没有人能在场上判断当下的决定是否是错的,伊戈尔低声说,至少我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决策在那时看来都是正确的。他话音还没落,结束单人采访的萨伊夫姗姗来迟,他夹着鼠标垫,面无表情地推门进来,裹挟一股来自室外的热浪,旁若无人地放下背包。埃利亚斯无意识地咬着嘴唇瞥向他,房间另一头Liquid的摄影师抱着相机,镜头对准他们,空洞、锋利、冰冷,忠实地记录下一切,什么?下一秒他听见萨伊夫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就跟他妈的书里写的一样,我们做了所有错误的事,反而赢了,就像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一样——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埃米尔看他一眼,我一会告诉你,避战似的,他这样说道。
我知道事实上我们什么都没说,伊拉克人皱着眉说,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漆黑的火焰,镜片后的眼珠在眼眶里灵巧地滚动:但另一个事实是,我们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说了些什么——每一个人所做的事和其他人在做的事情都没有关联,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既然这样,那我们为什么他妈的会在这里打比赛?
当然,其实事情在那时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他们落入败者组,但还有翻盘的机会,只要进行适当的、有效的调整——有效的。这一年里Liquid的成绩称得上跌宕起伏,埃利亚斯默不作声地想到,过去的一次或是两次失败,其原因或许还可以归结为:队伍仍在磨合、状态尚未调整到最好。可在五个人一起走到这一年结尾的当下,这个借口已经不再适用于他们,是的,一个借口,任何为失败寻找的理由都会在浪潮般的质疑声里显得苍白无力,人们会做无数的比较,问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到你们却不行,联赛冠军的头衔也在这样的时刻成为一根横亘在喉咙口的刺,难以下咽,却也没办法吐掉。而在输给NAVI之后,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在夏日的尾声中,在这一最重要的世界性赛事里,他们是否还能赢得接下来那场关键比赛的胜利。
你应该知道,一场发生在珠穆朗玛峰之上的雪崩并不能被直接地归因于这个失败的瞬间,但轰鸣切实地在那一刻萦绕了,舞台上方的灯光全数熄灭又重新点亮,这是一个浅显而残酷的隐喻,Liquid死去,LOUD重获新生。
蝴蝶振翅带来的风暴很快席卷了这支曾赢得EMEA赛区冠军的队伍,冠军赛结束后的转会期流言漫天,Reddit或是Twitter上的大部分传言说Liquid会留下原本阵容里的三个人,换掉另外两个,唐最先官宣离队,此时气氛尚且友好平和,没有人想到下一个离开的人会是萨伊夫,离队的推文和加入Vitality的官宣几乎前后脚发出,在此之前就知道消息的选手们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那些看似若无其事的告别文字冷冷地挂在屏幕上。
任何人都没办法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但我们共享的时光不可替代,在离队推文的转发里,萨伊夫这样写道,再见,所有人。
再见,我们当然会再见的,埃利亚斯想,手指在那个单词上面不由自主地顿一下,显示器的冷光霎时间扑面而来,Liquid训练室里座位离他一臂远的伊拉克青年面容沉静,颈侧纹身淋漓地扎进他眼底。
事实上基于互联网的告别无法给人太多实感,他们共同分享的生活不过短短十个月,且被许多场或胜利或失败的比赛切割成无数一闪而逝的片段,夏天太短,正如萨伊夫那时握住他的手又很快松开,只在皮肤表层留下一点淡淡的余温,在感受到夏日炎热之前,奥克索的身影已经悄然没入连绵的树影,不再归来。
房门在此刻被敲响,埃利亚斯回过神,意识到他已经身处赫尔辛基的家中,不在柏林,更不在洛杉矶,宇宙在这个瞬间分崩离析,夏天的故事迎来终结,从今往后萨伊夫不会再坐在他身边——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自冠军赛出局之后的第四十九天,他终于向现实、向命运妥协。
再见,亲爱的。
土耳其语里aşkim的意思是,my love。
他写谢谢你吉布里,写我不会忘记我们共同赢得的奖杯,写祝你明年一切顺利,还写我很期待和你的比赛。
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按下发送键时他想,我们不会再共享胜利的喜悦了。
埃利亚——阿亚兹总是这样叫他,你在想什么?鞑靼人歪着头看过来,头发被耳机压得乱糟糟的,眼神干净又温柔。
我在想,明年会怎么样呢。于是埃利亚斯诚实地回答了他,我们还会赢吗?
去年输掉冠军赛的时候,他其实不太担心这个问题,这一年所有的事情都在屏幕上弹出红色的Defeat时画下句号——埃利亚斯不由得想起一个月前的LCQ决赛,那时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绿色的Victory,他们击败M3C,获得EMEA的最后一个冠军赛名额。2022年Covid仍在全球肆虐,所以他没能和当时还是对手的阿亚兹碰面,线上赛的直播里鞑靼青年的ID旁边没放出摄像头画面,只摆一张眼神坚毅的定妆照,阿亚兹在赛点时以一敌三,只差一点,他就能将比赛拖入下一分,但很遗憾,电子竞技总是遗憾。埃利亚斯屏住呼吸,注视着队友完成补枪,晋级的喜悦在那一刻压过所有旁的情绪,他摘下耳机,和身后朝他扑过来的阿迪尔紧紧拥抱在一起——Liquid作为四号种子,最终在这里止步,也不算太糟。埃利亚斯摘下耳机,听见伊斯坦布尔的场馆里观众们为Fnatic献上的欢呼,舞台灯光璀璨又盛大地降落,唐向他走过来,带着失落的神色拥抱他。
冠军赛的失利由什么组成呢?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倒下时无限拉长的慢动作,弹出的红色横幅和游戏内的语音播报,假期、训练赛、人员变动。当然,一场失败并不代表世界末日来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只是在为这一刻之前的某一段经历划上句号,即使故事并不完满,也不能再回过头去弥补遗憾。时间是一种线性向前的东西,埃利亚斯想,像是河流,向来无言,其冷漠人尽皆知,且不允许任何人涉水回返。
我们不再是我们,他延迟地在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感受到这一点,从赫尔辛基回到柏林是在几天之前,返回基地的路上途经贯穿城区的施普雷河——没有一条大河不曾有人为它战死,许多年来河流彻夜不眠地奔涌,沉默地见证这座城市厚重的历史,其声响近似于训练时游戏地图某个角落里的布景效果,于是埃利亚斯不可避免地想起数月以前,他们驾车沿着河畔开往城郊,那时坐在驾驶座的萨伊夫高声谈笑,侧脸柔和而极富魅力,那些神采飞扬的、含笑的眼角和眉梢曾经进入他的生活,又悄无声息地离去,留下的痕迹成为一片无人命名的废墟。它本可能成为一座宫殿,埃利亚斯想,可还未建成就已经坍塌,不会再有一模一样的故事被写下了,往事未命名,也永远不会再被命名。
好友列表里萨伊夫游戏ID的前缀已经变成VIT,和底下属于阿亚兹那一格里的Liquid挨在一起,有种异样的割裂感,他的状态是+4组队中,埃利亚斯瞥一眼屏幕右下角的系统时间,按惯例他们的训练赛即将开始,因此可以想见,在组队房间里的是萨伊夫的新队友们,埃利亚斯的鼠标在那里悬停几秒,向下挪一厘米,点击右键选择邀请。他没有太多时间怀念过去,竞技体育的世界仍然保有最原始的进化论特征,永远崇尚的东西是优胜劣汰,从不容许这样的浪费,游戏版本每一个赛季都在更迭,不断有新的东西需要选手吸收,无法适应就会被抛下,埃利亚斯有时想,大概只有按下鼠标左键开枪射击的每一个瞬间,命运切实地掌握在他的手里。
身边是新的队友,训练室的墙也是大片崭新的白色,这是他成为Team Liquid一员的第四年,那时在他身边的队友和教练如今都已经离开赛场,曾经的对手反倒兜兜转转成了队友。收假后他们搬进了Liquid在柏林新修的基地,一切都是全新的,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时间从未流逝,故事从头再来。
可遗憾的是,没有谁的十八岁可以重来。
发呆的时间一不小心拉得太长,果不其然被敏锐的新任指挥发现,恩佐在复盘的间隙从后方靠过来,笑眯眯地按住他的肩膀,眼神狡黠。法国男人讲英语的时候单词从口腔中明显靠后的位置诞生,经由柔软唇舌流泻出来,其发音呈现出一种自我节制的意味,埃利亚斯,恩佐叫他的名字,而后问他,你在想什么?
再次被问及内心所想时埃利亚斯仍然尚未构思出一个完美的、可以用于应对所有人的答案,在冠军赛那两场无可挽回的失利之后,在Liquid组建了新的阵容的当下,他很难坦然地承认自己在怀念曾经的队友,被风暴摧毁的宫殿既已重建,缅怀过去的行为便隐有不满现状之嫌。于是他模糊地笑一下,回答说我只是在想,一会晚饭要吃什么。
那座以辐能晶石为源概念设计的EMEA联赛冠军奖杯仍然摆在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黑色和橙色的柱状体笔直伸向天空,花束般簇拥着顶端Valorant的LOGO,又像火焰,整夜炙烤和它有关的那段过往。
往事像一道门槛,埃利亚斯无不遗憾地想到,跨过它需要勇气和成绩——更好的成绩。
我们还会赢吗?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阿亚兹微笑着偏过头,将杯壁外侧仍带有水珠的冰美式塞进他的手里,当然了,仍然非常年轻的柏林大师赛冠军哨位笃定地说,我和你——我是说,我们,Team Liquid,在下一年里,会赢得更多、走得更远。
冰凉的液体进入口腔之后在舌根泛起苦涩的味道,然后是回甘的酸,埃利亚斯咽下咖啡时意识到其中尚存在一块冰,形状算不上规整,却实在很凉。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数月前联赛的舞台,想到一场纷纷扬扬的雨,每一个两年都像是重蹈覆辙的循环,北欧神话里命运女神操刀剪断丝线,于是他坠落。
强烈失重感带来的过速的心跳声中,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凭空拽住他,掌心的温度熨贴地落在他的手腕,顺着凸起的桡骨向上,是线条流畅的小臂,再往上看,阿亚兹深邃的眉眼从天光里浮现出来。他总是站在太阳下面,不吝于邀请旁人与他并肩,曾捧起世界冠军奖杯的手指攥住命运,便再也不会松开。
我们会走得更远。他说。
阿亚兹有多值得信赖呢?信任是一个很难量化的概念,但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人会拒绝将后背托付给他,埃利亚斯也一样。他们在休赛期更频繁地双排,Liquid Jamppi和Liquid nAts的ID在按下tab时弹出的战绩栏里挨在一起,堂皇地霸占队伍击杀数前二,赢下残局之后,耳机里阿亚兹声音轻快地呼唤他的名字,语气悠然,说干得漂亮埃利亚,他这样说的时候,埃利亚斯侧过脸,也露出笑容来。
一切按部就班地推进下去,新的一年多了一个赛区平分世界赛名额,也不再举办LCQ,规则的更改让每一个积分都变得很重要,对于刚刚变阵还需要时间磨合的Liquid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幸运的是,新加入的三个队友都来自同一个队伍——他们此前所在的队伍在EMEA的晋升赛决赛里落败,虽然只拿到亚军,但其默契程度显而易见,而埃利亚斯和阿亚兹已经搭档了一年,配合自然也不必多说。埃米尔坐在他们身后观看训练赛,捏着圆珠笔频繁敲打战术笔记本的封面,最终欣慰地认定Liquid所需的磨合时间应当会比预计的缩短许多。
“一会能在这里给我个闪吗?我可以从中路压出去。”乔治说,在地图上pin了个点,如今坐在埃利亚斯身边的决斗者小他两岁,乔治来自英国,也戴圆框眼镜,留着一头卷发,五官很柔和,脸颊带一点点婴儿肥,因此显得幼态,极具侵略性的打法却和外表不符,表现出强烈的进攻欲望,那对漆黑的眼珠子缓慢转动时,埃利亚斯能从中感受到某种熟悉的东西。但乔治比之他的前任看上去要温和许多,如果说萨伊夫像是风暴来临时滔天的海浪,他则更趋近于海平面之下涌动的深水暗流——同样危险,却并不表露在外。
“当然。”埃利亚斯说,发爆破音时习惯性地卷舌,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显示器上,小地图另一侧,Cypher的头像在小范围内移动,代表绊线的图标在购买环节的三十秒里换了好几个位置,埃利亚斯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实际上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并抓紧时间在那个来回打转的头像上pin了个感叹号。
Liquid nAts很快在队伍聊天里打了个问号,啊你真是的,他嘟囔道,害我错过一个timing——青年的声音在倒计时结束后五秒从耳机里传来,埃利亚斯扔完闪,缩回掩体后面,没忍住又按了一下tab键,五个以Liquid开头的ID整齐地排列着,属于阿亚兹的那一行在最上面,击杀数非常闪耀,埃利亚斯就笑,故意模仿他的经典口头禅,发那三个音节的时候尾音故意拖得很长,说好啦下次不会了,原谅我嘛,MVP,求你啦。
阿亚兹没说话,下一秒屏幕右上角跳出两条击杀提示,他们打A了,詹姆斯说,A大还有一个,剩下两个不知道位置,乔治说我在绕,你们正面给点动静。那我回防了,埃利亚斯说——那时距离KAY/O抑制刃的再生还差十五秒。
屏幕上方的回合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新版本改动里Skye的闪光变为不可再生,埃利亚斯冷静地退到烟边,背闪,开枪,击杀随后从烟里拉出来的敌方Skye,回合开始前购买的两个闪光不久前已经用掉一个,遮蔽视线的烟幕在此刻消散,他和詹姆斯先后击杀包点的敌人,拆包进度条读满,Liquid终于在图二开局连丟四分之后拿到第一个小局的胜利。
韧性,人们总夸赞这样的特质,象征落后时的永不言弃,总而言之,虽然过程略显挣扎,和KOI的比赛最终仍以2:0的大比分结束,阿亚兹的Viper站在箱上,居高临下击杀他曾经的队友,终结这场比赛。不论如何,新阵容在赛季刚开始时就收获首胜,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在变阵压力的当下,一场胜利足以暂时麻醉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刻骨的疼痛被摘下隔音耳机之后浪潮般涌来的欢呼声掩盖了,埃利亚斯笑起来,重重地与身边向他抬起手来的乔治击掌。
乔治在图一打出了统治级别的表现,他所操控的Jett在二十三个回合里砍下将近四十个击杀,为Liquid赢下这张地图,中间休息时他们在场馆的侧门外面围作一圈,埃米尔欣慰地拍打决斗者的肩膀,神情很显然地传达出其满意的态度,一个好的开始,他说,但是我希望下一张图你们可以更注重交流——就像我们平时在训练赛里做的那样,确认你们身边的队友手里有什么道具,不要打太多1v1,打得团队一点,好吗?
团队合作是fps游戏里非常重要的一环,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事实上所有的训练也都为此服务,只是在非常偶尔的时候,埃利亚斯回想起前一年他们经历过的所有失败,仍不免感到困惑:事情究竟是在哪一步出了错?
一切如同被推倒其中一块的多米诺骨牌,倾覆和重建是硬币的正反面,如今它再次落地,象征幸运的那一面暂时占据上风。
他与恩佐错身而过,伸手与从另一侧走向他的阿亚兹交握,鞑靼人顺势抱住他,手落在肩胛上,掌心温热,抵着他肩头的胸膛结实有力。干得不错,埃利亚斯笑着说,感到胸腔内那个器官的跳动频率和与之相贴的另一颗心脏几乎完全同步。
赢得比赛,对于职业选手来说永远比其他事情更重要,埃利亚斯回过头,舞台尽头的大屏幕上播放金绿色的“Victory”动画,紧接着画面切换至他们五个人的定妆照,观众席的粉丝有节奏地齐声高喊“LetsGoLiquid”,声浪汹涌,他闭上眼,由衷地祈祷胜利女神的垂青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和对手碰拳,来到台前,获取那些久违的、赢家应被给予的待遇,掌声、欢呼声,灯光闪耀,于是前一年的痛苦也暂且告一段落。
感谢上帝,他想,赢比赛的感觉真是再好不过。
下台的时候在候场区碰见Vitality的选手,萨伊夫自然也在其中,他们紧接着也要打比赛,这时候正准备上台调试设备,伊拉克青年的脸上写满轻松愉悦,和几个月前还是队友的人们一一打招呼。
不过之后的再度碰面就实属意料之外,埃利亚斯在十数分钟前落下鼠标转换器,一溜小跑折回来找工作人员拿,他笑眯眯地表达感谢,又满怀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话音未落一抬头,和台阶上面萨伊夫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人们或许会忘记有关于萨伊夫的一切,但绝无可能忘记他黑色眼睛散发出的、锐利的光芒,他和萨伊夫共事的时间根本很短,在对方向他走过来的几秒钟里埃利亚斯想,与曾经做过队友的所有人相比,他们对于彼此而言都绝非最重要的那个,可是世界上没有两片叶子完全相同,他和他各自嶙峋横生的叶脉共享一枚独特的烙印,雨点纷扬落下,埃利亚斯又看见那座奖杯,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绝对的、令人惊叹的操作,Sayf,简直不可思议——”
九个月前EMEA的那场季后赛里,解说这样失声惊呼。漂亮的选位,利落的瞄准,萨伊夫以一个完美到无可指摘的五杀为Liquid率先拿到决胜图赛点,赢下那场对阵Vitality的比赛让他们能够在季后赛里晋级下一轮,后来他们输给Fnatic掉入败者组,再后来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Liquid从败者组杀出重围,在决赛里击败新科冠军,成为欧洲的新王。
我一直想,于是埃利亚斯说,我们去年本有可能赢得一个冠军,我是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萨伊夫冲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他很熟悉的神情,在曾经的许多次训练赛后复盘时青年抱臂倚在桌边,抿着嘴,挑起一侧眉毛,眼睛里是笃定的绝不退让。
现实就是如此,他说,我们失败了,然后我、伊戈尔和唐被踢出Liquid的阵容——没有如果。
埃利亚斯看着他的脸,新的赛季萨伊夫留长了头发,刘海在昏暗的灯光下面显得蓬松,那双镜片后的黑眼睛仍然灵动且生机勃勃——看起来他在新的队伍过得很开心。埃利亚斯在那一瞬间感到没来由的无措,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很快地说,试图挽留某种实际上已经逝去的东西,你是EMEA最好的决斗者之一,我们……我觉得,其实你应该留下来,呃,我的意思是——说到这里,埃利亚斯突兀地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或许有什么事情出错了。
“我并不在乎别人是否认为我是最好的选手,即便……那或许是让我失去在Liquid训练室位置的原因。”萨伊夫说,他平静地直视着埃利亚斯的眼睛,语调没有太多起伏,“比起获得这些认可,在比赛里为队伍百分之百做到我应该做的,我觉得那是更重要的部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于是埃利亚斯猛然意识到这或许才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萨伊夫正在透过他,居高临下地审视过去的自己。事实上,他仍然优秀、敏锐、富有侵略性,和过去不同的是,萨伊夫不再是Liquid最前方撕开对手防线的利刃。舞台背后的走廊仍然漫长、昏暗,埃利亚斯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想到,他锋利得一如既往,只是不再站在我身边,不再……属于我。
离别。重逢。人生的基调正是这样,两条直线巧合地在某个节点相交,然后在下一刻背道而驰。见到你很高兴,不过我要走啦,他温和地弯起嘴角,祝你好运,吉布里——我会看直播的,可别输了。萨伊夫也笑,他探过身来,很快地抱了他一下,当然,伊拉克青年低声说,我会赢的。于是他们终于擦肩而过,一个刚刚收获胜利,另一个正要登上舞台。数秒之后,埃利亚斯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半年之前消失在洛杉矶后台走廊里的背影于此刻陡然降临,心跳声与快节奏的音乐鼓点剧烈共振,令人头晕目眩的震颤蔓延开来,阴影中骏马扬蹄嘶鸣,而金色的蜜蜂振动半透明的膜翅,如此坚决地奔向光明。
再让我徘徊一瞬吧,即使让我彷徨的那个理由早已大步向前。
那柄抑制刃终于被掷出,将一切囊括在内,时间和技能尽数归零,于是他们所能信任的东西只剩手中的枪,鼠标左键按下,枪膛里子弹击发,胜败在分秒之间决出,竞技中的胜负是最绝对的东西,lose is lose,走下舞台后再回想,总觉得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是一场梦,其氛围显得虚幻,结果却切实地落在职业生涯的赛果记录里,颜色红得刺眼。
输掉入围赛之后又是假期,对于职业选手来说,假期太多也就意味着赢的太少,与KOI的比赛实在输得很难看,一些赛后评论将其称作“复仇”,埃利亚斯花费了一点时间才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个词上面移开,拨动鼠标滚轮,继续往下翻阅Twitter时间线。他很清楚,人们喜欢这样的戏码,失败者重整旗鼓,从头再来,不被看好的队伍赢得比赛。
俱乐部的名声和过去的成绩是一种荣耀,也是一道枷锁,埃利亚斯意识到,不论怎样尝试客观地看待这一切,压力都无可避免,每一个搏击海浪想要最终立在浪尖的人,都必须承担相应的风险。
我能做到吗?他再一次向自己发问。
“埃利亚,我就知道你能架住他。”阿亚兹这样说的时候,他们刚刚赢下一个2v3的残局,鞑靼人轻快地在聊天框里敲出包含了两个人名字的一串字母,上面几行是其他队友发送的相同内容,埃利亚斯听了就笑,按原样复制一份,敲下回车。
“eliayaz”,以字母表最开头的那一位作为连结点,象征一种残局的无限可能性——他们并肩战斗的时候,维多利亚辉煌的神殿正缓缓向她的信徒敞开大门。
这是训练赛的最后一分,局内十个人纷纷打出gg,游戏界面跳转至结算的战绩列表,他们两个人的ID仍然挨在一起,像是一款寡言的命运,如此美丽,又如此残酷,纠缠不清,是的,命运本就是一团解不开的毛线球。有很多事情实际上完全无解,一个所有人都很清楚的道理是:生活不是数学题,可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总在为一切不可能付出徒劳的努力。
埃利亚斯摘下耳机。自从成为职业选手之后他总是在重复这个过程,戴上耳机,握住鼠标,在结束一局游戏之后再次摘下耳机,站起来,和队友击掌,休息一小段时间,为下一局游戏做好准备。专注、沉浸、心如止水,有些人将那种极限的心无旁骛状态称之为ZONE——第一赛段常规赛的末尾,Liquid晋级季后赛的概率仅剩百分之三,在最后的那场对阵M8的比赛里埃利亚斯锁下Chamber,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捕捉到了这样的灵感,耳机里来自地图之外极地冰川的风声呼啸,回合前的倒计时即将归零,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与此同时,阿亚兹轻声说。
那是他开始担任Liquid指挥位的第一场比赛,刚开始这种指挥权的让渡只是赛训组做出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尝试,但令人惊讶的是,阿亚兹作为igl的比赛在许多方面呈现出高于预期的良好效果。我说过,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哨位选手之一,当他坐在那里通过散布于地图各处的队友们获取信息,作出决策,从而掌控一局游戏的时候,胜利的结局就已然注定。
事已至此,为什么不让他试试呢?那时候埃米尔说。虽然那并非什么深思熟虑之后的提议,但大概也没人对此抱有异议。阿亚兹擅长这个——事实上,他在最开始来到Liquid时就扮演着队伍的副call角色,那是伊戈尔仍然坐在他身边的、正中间的那个位置的时候。而在更早一些的时间节点,他们的队友还是博丹、季莫菲和尼基塔,在柏林捧起大师赛奖杯的时候,事情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于是那之后的一切都像奇迹,他们抓住百分之三的可能性,惊险地晋级季后赛,名额尘埃落定的时候休息室里的所有人都在欢呼,人们站起来互相拥抱,埃利亚斯福至心灵地回过头,准确地在人群中捕捉到阿亚兹沉静的侧脸,然后那双眼睛转向他,笑意自然地从眼角流溢出来,再然后,他走过来,带着喜悦拥抱他。
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往往通过一些共同的经历建立起来,赛季初的时候他和阿亚兹都接受了俱乐部的续约合同,如无意外,他们会一同为Liquid征战至2026年,这本该是一个很完美的规划,只是,如果,埃利亚斯仍然会想如果,离开的,留下的,那些最令人刻骨铭心的回忆往往并不幸福,或者说,并不总是幸福,疼痛是更能给人烙下深刻印象的因素,于是充满遗憾的分别总是让人在那之后感受到它们。
分别本身并不足以象征遗憾,其中被附加的意义才是诠释它的东西,胜负、晋级名额、奖杯、又一些胜负、淘汰,于是那之后,一些人留下,另一些人离开。这实在是很突然的决定,两年前的变阵也是如此,埃利亚斯偶尔会想起曾经的队友和教练,当然了,曾经他的教练如今仍然是Liquid的签约内容创作者,他们见面的时间只是比过去减少了一些,但这显然并不影响康纳和他之间的亲昵,英国男人在基地直播的时候埃利亚斯特意往摄像头会拍到的地方挪,站在墙角摆出故作委屈的样子,好像一只大型犬或是一个巨型毛绒玩偶,浅色的卷发在房间顶灯的白光照耀下金灿夺目,康纳在chat的提醒中回头看他,然后立即被逗笑,乐呵呵地叫他的名字,于是埃利亚斯自然地凑过来和直播间观众打招呼,下巴搁在康纳的肩窝里,贴着他的耳机发出一些搞怪的声音,聊天室里便嘻嘻哈哈地刷起了各种颜文字和小表情。
埃利亚斯擅长这个,我是指,撒娇,或者换一种更恰当的说法,他拥有获得爱和回馈爱的能力。在充沛的爱意里长大的孩子总是真诚且善于表达,于是也因此得到更多的爱,没人会觉得他不值得这一切,粉丝爱他,这当然毋庸置疑,直播的时候有人在chat里问你记得我吗?埃利亚斯笑着说当然,我记得每一个人。
可对于电子竞技来说记住太多事情却并非一个好习惯,他最被人诟病的赛场偶有心态不佳或许有部分原因来自于此,Pokemon里讲回忆是珍珠,那些隐约产生动摇的深夜正是这些东西在支撑他继续向前,埃利亚斯伸出手,试图握紧这枚光泽温润的球体,却在下一刻被其化作的剑刃割破掌心。
祖父旧斧头的故事已经讲过许多遍,如今他成为忒修斯之船的最后一节龙骨。赛季初一起拍营业视频的时候,他仍然坐在康纳身边,年长的英国人撕下白板上其中一条遮盖问题的贴纸,埃利亚斯于是把它黏到下巴上,做出类似白胡须的效果,康纳念完问题抬起头来看着他,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形象可言,摄像也忍俊不禁,承诺会把这段剪掉。
怎么只剪他的?埃利亚斯佯装不满地鼓起脸颊,贴在嘴唇上方的“胡子”轻飘飘地抖动,看起来滑稽极了,他这样说也没人真的觉得他会生气,摄像半开玩笑地说:把你的那段剪掉的话,我们倒是怕你不乐意呢。
埃利亚斯笑着摇摇头:我哪敢不乐意?况且——我说了又不算。康纳拍拍他,说你还挺讲道理。埃利亚斯朝他眨巴眼睛,说我明明一直都是个乖小孩。康纳于是很耐心地笑,手掌温和地搭在他的脊背上:好吧,很乖的八岁小朋友,现在请把你的胡子撕下来吧。于是所有人又都笑作一团。埃利亚斯一向最讨人喜欢,不管是队友、粉丝,还是俱乐部工作人员,都难逃其个人魅力,这当然不是坏事,可是关系变得亲近之后迎来的离别就显得更残忍,习惯分别并不代表不会感到难过,但眼泪和疼痛是竞技的底色,于是他无数次闭上眼睛,等待眼皮下氤氲起的湿润在风里缓慢干涸。
后来季后赛第一轮他们输给Fnatic,其实很难否认那是很接近的一场系列赛,但终结比赛的机会转瞬即逝,输掉图三的时候埃利亚斯在电竞椅上坐了好一会,直到詹姆斯从另一头走过来,向他伸出手。
又是许多次一模一样的场景,输比赛这件事,只要打的场次够多、时间够久,在现实和梦境里就都难以逃避,对手从舞台另一侧走过来,双方很客气地拥抱,观众席的粉丝热烈地欢呼,声音仍然震耳欲聋,却不再是为了他和他的队友们。舞台四周的灯光是一种锚点,牢牢将记忆固定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每次登台都像是历史的重复,时间,埃利亚斯想,不牵涉任何人的时间,就像永恒,那些灯光始终闪耀,不管站在其中的队伍是哪一支,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个半月后他再次遇见萨伊夫,那是后者离队之后他们今年真正意义上的、作为对手的第一次相遇,在舞台上,灯光照耀下彼此的脸都很清晰,隔着出场通道弥漫的烟雾,埃利亚斯看见已经登台的萨伊夫正笑着和新的队友交谈,如果生活是一本小说,那么该场面应是在隐约call back赛季初他百无聊赖翻看游戏内好友列表的情节。
怀念吗?不怀念吗?这些实际上都属于无关紧要的部分,问题不是离开不离开,问题是不再一起向前走,是了断。前一年坐在一起的五个人仍会一直走下去,但不再并肩。在过去的那个分岔路口,决定不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做出——那是俱乐部管理层、是教练组的决定,事情发展到当下的地步,没有哪一个选手应该为此负直接责任,电子竞技正是如此,埃利亚斯揽着队友肩膀的时候想到,他们只是被裹挟其中的一部分。没有人问为什么,存在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概念,就像没有人会问为什么有一种金属叫钨。钨存在。爱也存在。我们是否爱彼此?答案显而易见——爱和信任是拥有同样力量的东西,庞大,沉重,像钨那样。
那些信任在赛场上毫无保留地体现出来,萨伊夫和他对位的时候,阿亚兹在他身边,埃利亚斯看着他锁下Cypher,这是他们都很熟悉的一个特工,而无数个需要架枪的场景里,阿亚兹在他身后,他好像一直站在那里,姿态宽和而平静。
这也是萨伊夫重新回到决斗者位置的第一场比赛,面对老东家和老队友,他看起来实在难掩兴奋,有机会击败抛弃自己的那个队伍是另一种复仇的概念,某个瞬间埃利亚斯甚至恍惚感到暴烈的温度扑面而来。他们有很多次彼此之间的对位击杀,在第一张地图上使用两个截然不同但都是蓝色调的特工,屏幕的右上角反复跳出“TL Jamppi击杀了VIT Sayf”和“VIT Sayf击杀了TL Jamppi”的提示,几乎像是宿命那样出现的东西,第二张地图经历了漫长的加时,但他们仍然没能将比赛拖进第三张地图。在那局游戏的开头萨伊夫锁下Jett,所有人都知道,他擅长这个,在他干脆利落地以残血姿态拿下五杀之后就更不会有人质疑。那时解说的声音在麦克风隐约的电流中显得失真:“Sayf——他是那个X factor,他总能为队伍力挽狂澜。”
Liquid以15:17的最终比分遗憾地输掉这张地图,同时也以0:2输掉整场比赛。埃利亚斯凝视显示器上的结算界面,平静地想到:不再共享胜利的喜悦,原来是一件这样难过的事情。或者说,失败本身就象征一种无法挽回的痛苦,皮肤下面的淤血、不可解的死结,让人在游戏结束的时刻感到那种强烈的隐痛。
熟悉的叙事再度上演,命运轮转过一圈,终于重蹈覆辙,其垂青的对象却已经变成他的对手,埃利亚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在等待以萨伊夫为首的Vitality队员朝这边走过来时,想到曾经尝试吞下的那块冰,低温的固体接触脆弱的咽喉黏膜,刺痛,有种令人几欲呕吐的灼烧感,但吐出来之后又很快融化了,只剩一滩淋漓的水,然后它蒸发,没人记得。
他们拥抱,而后错身而过,那时萨伊夫嘴角仍带有因胜利而存在的喜悦弧度,背影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在不可阻挡的白色飓风中旋转上升。
时差
Summary:乔纳森刷到了前队友的采访。
萨沙站在选手席的另一侧等他,穿着厚厚的黑色外套,领口隐约露出NAVI黄黑色队服的一角,他收好外设,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看见萨沙低头用指节叩了叩显示器背面的塑料壳,大半张脸埋在帽沿边缘簇拥的一圈毛茸茸里面,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回休息室?于是他问。
干嘛——你要来参观吗?萨沙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用一种差不多的语气反问。
不要,他说,然后又自己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啊?
其实我觉得,后来罗素趴在椅背上说,你和他看起来就不像那种会合得来的人。
是吗?他笑了一下,慢慢地把眼睛垂下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没有人是天生就完全适合彼此的,乔纳森很小的时候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准确来说,最开始他没有太多关于团队配合应该如何正常运作的概念,星际争霸的经历是双刃剑,他过分聪慧,但也因此对游戏内的一切过于苛刻,只是事情往往不可能完全像战术手册上规划的那样顺利。团队竞技里最重要的东西是磨合,是互相信任,这都需要时间,或许还需要一些缘分,以及更多的耐心——但对于一个年轻而锋芒毕露的天才来说,要对自己不喜欢的队友抱有耐心,这几乎是个彻头彻尾的悖论。
人们究竟如何判断别人和评论别人?如何加上这个因素,再加上那个因素,然后得出结论,喜欢抑或不喜欢?乔纳森盯着指尖出神,他偶尔也会想到十八岁时朗盛竞技场昏暗的后台,观众席的欢呼声铺天盖地,人们在很大声地喊:USA、USA!萨沙的队服外套在调试的时候留在了台上,站在他旁边的乌克兰人只穿短袖,戴一顶印着队标的鸭舌帽——他比他高得太多了,乔纳森看他的时候要用力仰头,这当然让人不大舒服。
几个月前萨沙刚抵达洛杉矶时史蒂夫开车去接他,他本以为萨沙乘坐的航班会晚点,所以调整了出发时间,但实际上该次航班最终准时降落,后来他们在某次训练之余的闲聊时间提到这件事,这当然是航空公司网站的问题,史蒂夫说,不过——还是萨沙发消息说找不到机场的咖啡馆在哪里更好笑一点。
我又没来过美国,这再正常不过,乌克兰人努力为自己辩护。但那真的是个很显眼的地方,史蒂夫说,或许你该去检查一下视力了。随你怎么说,萨沙摊开手,露出那种无所谓的表情,于是其他人纷纷友善地哄笑起来。
乔纳森那时并未参与该话题,显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玩笑话变得缓和,所以更加没有必要。他不否认自己是个自我的人,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顶尖选手往往需要这种锋利的气质——在赛场之外,人们会用许多流光溢彩的形容词来修饰这一类的特质。最好的选手需要这样的自信,他们说。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其实只有短短一百多天,萨沙——更多的人叫他s1mple,这个ID早已被很多人瞩目,但它代表的东西在线下训练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揭开更多不算好的那一面,当然了,乔纳森认为自己不喜欢萨沙存在正当理由,他是星际出身,在比赛里需要用最短的时间掌握整体局势,做出判断,不允许更多的情绪化,规矩、端正、一丝不苟,从眼睛与显示器的距离到键盘摆放的角度,都有一个绝对冷淡的标准,给人的感觉大概就像他偶尔在洗漱时抬眼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眼眶里玻璃体在白炽灯下泛出的那种浅淡的蓝。
而萨沙,乔纳森转过头,乌克兰人站在阳台上抽烟,队服背后印着的ID下面也是一大片蓝色,他在萨沙注意到他的视线之前移开眼,在屏幕上切出购买道具的轮盘、重新投入到一局新的游戏里。
具有太过强烈感情色彩的人和事就像一场洪水;或是飓风,总会摧毁些什么,即便那并非其本意,乔纳森想,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性,但很久以后他梦见罗素,那时加拿大人已经又换了发色,也换了新的镜框,早就不再和他穿同样的队服。此前罗素和他的新队友在Liquid的vlog里友情出镜,他们上一次见面是某个赛事的场馆后台,在那之前和之后都很久没有聊过天。梦里他们并肩趴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罗素侧过头,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乔纳森听见他的声音,很模糊,隔着一层深水那样的——乔,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逻辑:会被轻易摧毁的东西本身也并不足够稳固?
他睁开眼睛,花了一小会回想起自己在哪里,再花上几秒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这只是一个梦,不会动摇任何东西。
乔纳森深吸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把队服T恤的下摆拉直,然后紧接着察觉到大厅另一侧的餐桌边坐着一个人。他回过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在这睡容易感冒,基斯看他一眼,貌似很诚恳地说。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他说,几乎想都没想,很快又觉得这实在有点无理取闹,于是在句子中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一如既往的,基斯完全不会表现出任何类似受到冒犯的反应,加拿大人冲他笑了笑:随便打扰别人休息也太不人道了,而且,乔,我觉得——你最近看起来一直都很累,只是稍微多睡一会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乔纳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肌肉,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我只是……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他和基斯之间,就像此时此刻握在他掌心的玻璃杯,以及杯子里盛着的水,坚硬、透明;柔和、冰凉。流动的水是无法被截断的。
没关系的,基斯说。
河水仍在流动。然后乔纳森听到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他转过身的时候,基斯从他身边走过去,手臂擦过他的肩膀,脊背稍微弓着,很惫懒的样子,声音却仍然很轻快:马上就到训练时间了,我们回去吧——
尼克已经在训练室里了,看见基斯和他一前一后从门外进来,没说什么,只是用一种略带点担忧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但在乔纳森真的问出“你为什么这样看我”的类似问题之前收回目光。
你最近是否还会失眠?
偶尔。
是什么原因?比赛的压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或许都有。我总是梦见以前的队友,不久前我们赢了FaZe,但我觉得……我不知道,我玩得不算舒服,但我们赢了,对队伍来说赢是好事,对我个人来说,我认为自己还需要修正一些东西。
赢比赛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在两个时间段里他具有这样的体验,那些关于连胜和冠军的记忆中尼克都在他的身边,Liquid的队长一直以一种可靠的形象存在,温柔、强大、值得依赖,尼克是蹦极时系在腰间的安全绳,永远会从那种坠落的可怕失重中拉住他。
不过他有时觉得,尼克对某人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就好像在警惕一只路过打算偷鸡的狐狸。这其实很少见,不过当事人并没有承认过这一点,当然,乔纳森也不可能真的问出这种问题,鉴于此前某次和NAVI的比赛里此人过分随心所欲的扔狙操作,他很快作出判断:这可能只是一种迁怒。因此这个念头只是在某一瞬间冒出来,然后立刻被抛在脑后了。
这个队伍的很多东西都埋藏在言语下面,人们很少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训练室里维持一种流于表面的和平,但另一个事实是:问题无法在缺乏沟通的前提下得到解决。显而易见的,萨沙和这样的气氛格格不入,他会在一局游戏的中间就开始生气,乔纳森对此倒是持理解态度,但理解并不代表可以接受,物理学里说熵增的不可逆,混沌和无序意味着消亡,他当然更喜欢秩序井然的环境,训练、复盘、天梯,电子竞技职业选手千篇一律的日常,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闭上眼睛,脑子里剩的不是没打赢的残局就是没丢好的道具——情绪波动影响记忆效率和专注程度,乔纳森在Liquid打职业的第一年里领悟到这一点,然后第二年很快在新的队友身上加以印证,他花半分钟想象了一下自己开麦喷队友的场景,然后用了整整五分钟把这令人皱眉的一幕从大脑中清除出去。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少说几句脏话吗?他说,在敲开乌克兰人房间的门之后,但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因为萨沙说:我在直播。那之前乔纳森隔着门板听见对方正用阴阳怪气的腔调大声说你他妈打得真是太好了你个傻逼。
乌克兰人来给他开门的时候看起来还有点余怒未消,但乔纳森对此视若无睹,只是以一种听上去较为客气的方式提出建议——或者可能其内容更接近于要求。萨沙倚在门框上和他对峙,认为这种观点简直不可理喻:和这些人打游戏谁能忍住不骂人?
但我们是职业选手,乔纳森冷淡地说,我以为你应该对此有所预期,不是吗?
他抱臂站在萨沙对面,盯着对方很勉强地答应下来,基于他们还要接着做队友的事实作出某种保证,但并不真的将其视作必须执行的标准,乔纳森对这一点完全不意外,客观地讲他和萨沙是同类,人总是会本能地排斥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尤其是缺点的那一部分,那时乔纳森认为,他在维持队内氛围稳定这一方面做得比萨沙要好,而且显然好得多,起码他能忍住不当面嘲讽队友——萨沙和埃里克在训练赛打到一半就吵起来的时候,尼克和斯宾塞往往作为劝架的角色被迫参与其中,乔纳森则懒得发表任何意见,更多的时候选择冷眼旁观。
当然,他和萨沙也经常吵架,大部分是关于游戏内某些残局判断和另一些战术方面的分歧,小部分关于一些文化或者观念上的差异,准确来说那些较为过激的情绪爆发几乎是萨沙单方面的,乔纳森不是一个会把所有情绪外显的人,觉得说不通就直接以沉默作为争论结尾的句号,但显然他漠不关心的态度比冷嘲热讽更能激怒萨沙。你们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你也太吃亏了,尼克很担忧地说。
他和adreN也没到打起来那一步啊——乔纳森说,隔了一会又小声强调:况且,我从小就学跆拳道,真打起来我不一定打不过他。
尼克于是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但没再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转移了话题。
在2016年他们赢了一些比赛,但输掉最重要的两场,后来萨沙正式离开这个队伍,游戏ID的前缀也换成NAVI,再后来他在采访里提到Liquid,说他感到远离家乡和朋友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还说他不会再回到北美效力。
在乌克兰人刚加入Liquid不久的时候,乔纳森就隐约意识到对方的固执,萨沙的脾气大概和他的游戏水平一样在CS社区出名,他的确很强,乔纳森想,那时斯宾塞也是这样说服他们所有人的——在电子竞技的领域里,足够高的水平和足够多的胜利可以掩盖所有不和谐的声音,但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首先他们赢的比赛还不够多,而且在被那样的喜悦包裹之前,乔纳森已经更早地不满于队伍的氛围。
我觉得我没办法和他一起打,他那时说,如果他要继续留在队里,那就我走好了。
如果故事存在他离开Liquid的if线,一切会变得更好、或者更坏吗?后来某些等待排队的时间里乔纳森想象过类似的发展,但因为太无厘头而没有继续下去,他在这里待的日子已经占据了人生中比重很大的一部分,几乎难以想象二者不再共存的场景。有很多人来到他身边,与此同时有更多人离开,有某一个瞬间他会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礁石,任由身边潮水涨落,但永远呈现出无动于衷的状态。
其实这类描述更像是在形容基斯,乔纳森想,但对他自己而言,这一切并不是完全无所谓的。长大是另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十八岁的时候他觉得萨沙实在过于自我、不可理喻,而且非常刻薄,一年后他所在的队伍认为他在交流方面存在一些问题,而这影响到他们取得更好的成绩,因此考虑换掉他。团队竞技需要更好的沟通和配合,你需要向队友更多地打开和分享自己,乔纳森并不太擅长这个,在此前的十几年他生活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显然都对此毫无帮助,那段时间里他偶尔想起萨沙,想到乌克兰人离队之后,他们在纽约输给NAVI两次,一次是小组赛,另一次是半决赛。小组赛那场bo1最后一分对面拆包的时候乔纳森在聊天框里打gg,他的33个击杀在战绩界面非常显眼,然后进度条读满,左下角又飞快地滚动过几行字,但其中没有萨沙的ID。
半决赛后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率先结束握手流程,扭头看见高大的乌克兰人从一众NAVI队员中间挤出来,和斯宾塞拥抱,萨沙很用力地搂他的肩膀,亲昵地把脸埋进美国人的肩窝里,那时乔纳森就在边上,无所事事地站着看了一会,没做什么表情,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科隆时的记忆,印象中好像也有差不多的场景,他们赢了Fnatic,萨沙抱完斯宾塞又越过电竞椅来抱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有某一个瞬间他几乎幻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响声。
观众席不再为不久前仍是萨沙ID前缀的队伍欢呼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如今代表的那支新的队伍,此时此刻胜利者将要走向台前,一切喜悦、一切痛苦都变成了灯光,头顶交织的射灯光线就像一张魔幻的网,漂浮着,标出某种沉落隐没的东西。然后他们在镜头前平淡地擦肩而过,像后来的无数次那样。
他们仍然会在很多比赛里碰面,乔纳森在大巴上拿社交媒体打发时间的时候刷到萨沙的采访,乌克兰人用两只手握话筒,眼睛很蓝,在光下呈现出某种锋锐的气质,他在镜头前露出笑容,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被情绪左右。
成长绝大部分时候很漫长,孩子花费很多年变成大人,但有时只是一个瞬间,基于跨越一万公里的十八岁的勇气的一段经历,但很快翻到下一页,沉进基辅和洛杉矶的十小时时差里去了。
那是2018年的夏天。停留在屏幕最上方的视频开始自动播放,罗素很自然地朝他这边靠过来,小声问他在做什么。刷推特,乔纳森回答,向对方展示手机屏幕的时候,拇指顺势轻轻往下一划,于是app界面上的Timeline整个刷新。
他最终在之后的某天睡前看完了那个采访视频。对抗情绪——那很难,萨沙说,就像是天气那样,总是变化,不可预知,对于选手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去尝试控制这一切,控制你的游戏、你的想法。
如果男孩们在他们的十八岁能明白这样的道理,事情会不会因此发生一些变化?距离曾经在洛杉矶的别墅里吵架的日子已经过去两年零七个月,加州的阳光仍然炽烈,那时他身边除萨沙以外的其他三个队友,如今只有尼克仍然坐在Liquid的选手席上,埃里克成了教练,斯宾塞去了其他队伍;游戏版本更迭数次,高悬于人们头顶的恒星却几乎是永恒不变的东西,比任何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更牢固和长久,乔纳森盯着视频封面上萨沙的脸看了三秒钟,大脑迅速得出“我们不可能在当时明白这一点”的结论。
合适与否,这是一种几乎宿命论性质的定义,年轻的天才们还没能做好为了队友和队伍做出改变的准备,于是注定走向分离的结局,不过他和萨沙不再当队友之后倒是终于能够友好相处,或者说,并不仅限于那种客气式的礼貌,在镜头之外反而显得更熟稔,后来在镜头前也毫无顾忌了。自然,产生惺惺相惜的默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乔纳森在最开始就将萨沙划分进同类范畴,虽然那时他们互相都看对方非常不顺眼,但在那根紧绷的弦下面,基于客观层面的、对彼此天赋和能力的认可,的确一直静默地存在着。
2019年的时候,他们赢了很多比赛,拿到一些冠军,很多荣誉,当然也输掉另一些,不过总体来说,是闪闪发光的一年。但事情显然不可能一直顺利下去,次年的一切相较于前一年来说简直就像一场噩梦,疫情、隔离、线上赛、Major取消、输比赛,之后尼克和罗素先后离队,那些曾经畅想过的冠军和未来也好像流星那样,眨眼间就坠落下去了。
人在真正经历挫折的时候往往会察觉自己的适应能力比想象中更强,后来乔纳森成为队伍里最年长的人,承担起游戏之外的部分责任之后,不得不迫使自己正视那些曾经被有意无意地忽略的事实:他和某一些人的心态变化轨迹之间,存在明显而微妙的时间差。
再后来他又一次刷到前队友的采访,这个视频里的人过去很喜欢在坐他旁边的时候往他的方向倒,但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罗素穿崭新的红黑色队服,肩膀的位置印着一面加拿大国旗,乔纳森听见他说:如果那时我的队伍里的人能像现在这样……这么成熟的话,他们一定能帮得了我吧。
人们生命里存在的时差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你知道那一刹的交汇共振可能得到一个荒谬至极的结果,它甚至可能只是一个错误,但一切都不可挽回,无法重来,也再难以复刻。
问题:究竟是谁在享受幸福?
这当然无解,属于电子竞技的唯一真理是,这里不存在长久的幸福。虚拟数据搭建出的世界瞬息万变,在游戏里赢得和输掉的一切都只是数据,因此曾经得到过的那些幸福也像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是在那一场纷纷扬扬的金雨中,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喷薄而出的焰火里,温热的手掌紧贴在后背的时候,以及俯身在镜头前签下名字的某一秒钟,我是真切地爱过你的。
远大前程
Summary:After MLG Columbus I was crying outside of the Stadium.
我知道萨沙没注意到我,那是2016年的春天,来自五大湖的风冷冷地掠过那座庞大体育馆的上空,我们以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输掉MLG Columbus Major的半决赛,很久以后人们总是半开玩笑地说:Liquid的赛点choke传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事实上我会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或者可以说是某种灵异事件。一切起源于拿外卖时随手从包装上摘下的一根火柴,那个现在穿着Liquid队服蹲在路边抽烟的人二十分钟前还和我相隔约八千二百公里,刚在Avicii竞技场捧起金色的Major冠军奖杯,且可以预见地将荣膺MVP。Twitch直播里萨沙的脸很清晰,穿黄黑色的NAVI队服,队标印在胸前显眼的位置,他们今年赢了很多很多个比赛,那种胜利的喜悦于是一直延续下去,闪耀得几乎刺眼,高大的乌克兰人被队友簇拥着,从天而降的彩带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除非在二十四岁这年提前罹患阿尔茨海默症,不然我绝无可能将该意气风发笑容灿烂的Major冠军得主和不远处叼着烟在哭的、我2016年的队友混为一谈。如果上帝真的使时光倒流,让人回到这种一切都已无可转圜的时间点又算什么恩赐?想到这里我突然福至心灵,明白这段属于2016年的时间实际上只持续一根握在我掌心的火柴燃烧殆尽的长度。
我们早已不做队友很多年,准确来说是五年;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占据我五分之一的人生,但当我站在这里看到萨沙的时候,仍能确切地回忆起2016年MLG Columbus的场景,输和赢都给人带来强烈的情感体验,一些事情因此变得格外难忘。被连翻两张图输掉比赛之后对手从舞台另一侧走过来碰拳,我们回到后台时还能听见他们在台上接受采访,气氛很热烈,观众的欢呼声很大,不幸的消息是,虽然我们输了那场比赛,但并不能马上返回酒店,败者仍有一些采访要应付,于是被迫逗留在这种格格不入的喜悦当中。我记得那时萨沙曾借故离开休息室,这种情况一般而言是去场馆外面抽烟,我不知道他哭过,后来他回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一个多小时前巴西狙击手在白车一枪穿死我和他两个人,我因为过于专注而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余光瞥见他在尼克的右手边也与我同步表现出类似情态。一局游戏结束之后很少有人会留在室内,大家都习惯在场间的休息时间去室外透气,教练则趁着这段时间再强调一些本就写在战术文件里的要点,我们穿过选手通道,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黑色大门,通往场馆侧面的停车场。萨沙没穿外套,鸭舌帽檐压得很低,推开门时的背影因此像一道冷冽的影子;他走得很快,我则落在最后,盯着地板回想不久前输掉的残局,尼克安慰似地把手搭在我背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掌心很温暖,我转头看他,可能因为脸上表情过分凝重,手里被他塞了一个香蕉。
鼻腔涌进第一缕新鲜空气时我才抬起头,因为大脑反复播放太多次有关于荒漠迷城的画面而恍惚以为自己正身处撒哈拉深处,萨沙靠在门口的柱子旁边抽烟,很明显也在走神,我注意到夹在他指间的香烟末端蓄了很长一截烟灰,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样子。那时候詹姆斯讲的话我其实并没有完全听进去,除开下一局对手的打法习惯、需要记住的战术之外,他还说了一些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关于临场、关于心态、关于交流,但失败之所以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并不因为人们不懂得那些道理,而是更多地取决于实践过程中出现的随机因素,临场发挥是一个总被提及的概念,解说会说有一些选手正是为大场面而生的,他们的名字登入服务器,在鼠标和键盘的清脆声响中被永远铭记。
后来我们仍然率先拿到赛点,但和在上一张地图的事故相似,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对手连续追分,进入加时,然后我们输掉比赛,我想这甚至无法用简单的遗憾来形容,我们本该赢得胜利。那时因为种种原因,很多人认定这场半决赛将提前决定本次Major冠军的归属,我们、或者他们,最终会加冕为新的传奇。
名留青史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词汇,对于一个CS选手而言,赢得Major是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目标,我当然不例外,萨沙也一样。我记得那时萨沙许多次被媒体问及为什么要来北美和为什么要加入Liquid,答案一直都是相同的,他说他不在乎钱,他只是想要赢,“我想和我的队伍一起获得胜利”,萨沙这样说。我们晋级Major的那场比赛之后他也哭了,当着采访镜头,以及直播前的所有观众的面,哽咽地说我第一次体验被队友carry的感觉,我很高兴。
眼泪。我始终认为眼泪是很脆弱的东西,其本身很脆弱,也让人变得脆弱。但萨沙显然不这么认为,我时常觉得他坦荡得令人毛骨悚然,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只是,和过分坦荡的人相处是很危险的,人们总在不知不觉间袒露自己的真心,而在面对另一个人的真心的时刻,往往会有一种事情正在失去控制的错觉浮现出来。或者,并非错觉。
和队友之间变得更亲密,这对于电子竞技来说是否没有必要?我一向觉得,不管在什么领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如果太近的话,必然会随之产生新的问题,我信奉理性主义,因此自然讨厌那种失控的感觉。不在计划之内的一切都不应该被纵容,如果这是准则之一,那么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些无端出现的多余感情。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罗素也还尚未变成被提到时会冠以“我的前队友”这一前缀的其中一员,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些事情不可避免地将会发生,2017年在洛杉矶的基地里挤同一个宿舍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不否认我们曾经是很亲密的队友,罗素就是那样的人,具有某种鲜明的温度,但不至于烫手,像温热的水,在许多个他仍坐在我身边的、获得胜利的时刻流淌过我的肩背。
真正会灼伤旁人的人是另一个,我想,以五年后的眼光来看,那时更年轻的我自己可能也是一头令人感到棘手的动物——当然,那实际上并不是一种可能性,而是事实本身。我和萨沙像坚冰与烈火,不能相容的两种物质,在服务器之外趋近于稳定的无话可说,我想其主要原因如前所言,我讨厌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因此和所有人建立安全的社交距离变得很有必要,避免因为感情因素产生过高预期而导致最终失望,比如,一个人会选择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是基于其存在本身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之类的情况。
那时我不喜欢萨沙,我的意思是,不讨厌和喜欢并非可以完全划上等号的两件事,萨沙是那种在当时的我眼里最没法相处的队友,他当然是天才,但在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和我坐在同一个训练室里的时候,另一个难以忽略的问题是:他固执己见、爱憎分明、不可预测,而很遗憾的是,我也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直到萨沙离队我才愿意向自己坦诚,从底层逻辑来说我们非常相似,但正因为过分相似和过分年轻而没办法真正理解彼此;我认可他,基于这种认可和我对自己的了解做出的某些判断,其影响深远,一直延续至今。
在电子竞技领域,我们永远会欣赏强者,但大部分时候不会让步,至少我不会,每一个年轻的天才都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一种划定的边界,熠熠生辉的倚仗,在成功的时刻被人们视作天才独特的烙印。但缺乏阅历是唯一一件没办法在当时改变的事情,更年长的人们总会乐意包容年轻人偶尔的任性,就像——就像尼克和我、斯宾塞和萨沙,经验需要依靠时间积累,我们都明白这一道理,那时留给我和他的时间并不多,我们取得过一些成就,但并不足够换取对彼此、对现状的宽容,因此分开变成最好的结局。
后来我看过很多萨沙的采访,镜头前面他仍然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不过英语变好很多,声音柔和得有点模糊,提到Liquid的时候很诚恳地解释说他那时只是太想家了,不是对队友有意见,说其实如果可以他也愿意和那个阵容一直打下去。
罗素说有时候人们做队友其实就像谈恋爱一样,作为职业选手的生涯中你和队友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家人更长,培养出对彼此的一种绝对信任,服务器里爆发的虚拟战争,在数据构成的硝烟弥漫时将后背交给坐在你身边仅一臂远的人,那个世界的生死只是一道数据流,可某一秒钟因为队友赢下的残局屏住呼吸时的心跳加速是真实存在的,感情的诞生不容任何人回避,一切发生的当下我并未产生警觉,于是直到很久以后,余震才如同辽远的回响那样陡然降临。
爱是不可以被定义的东西,心理学里认为吊桥效应是一种个体错误地判断了引起自身强烈生理反应的对象的结果,人们倾向于将自己的行为归因于外部因素,这样的情况在无数次残局的胜负之间发生,因此对二者的认识产生混淆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管是误以为某些东西是爱,或者误以为另一些不是爱,等到真正搞懂一切的时候都已经不再有机会挽回。
我意识到十八岁的萨沙仍在流泪,外套下的脊背轻微地颤抖,那时他还很瘦,几乎可以用单薄来形容,金棕色的头发被缭绕的烟雾笼罩着。男孩,我想。Liquid的白色队服像一片积雪那样覆盖在他肩头,轻盈、沉重,似乎只需一次触碰就会引发雪崩。
萨沙真的很爱哭,我在遇见他之前和之后都再也没有见过这么爱哭的人,输比赛会哭、赢比赛也会哭,他拥有和锋利外表毫不相干的情绪化的柔软一面,其实是种很奇妙且令人吃惊的反差,后来尼克对此的评价竟然是可爱,我虽然不敢苟同,却也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加以反驳。
年轻的男孩们总持有最凛冽的爱与恨,像工匠精心打造的刀剑,并肩作战时万众瞩目,却也很容易就刺伤彼此。我当然爱我的队友,但我也认为此类感情并非世俗的狭义概念所定义的那样,爱是反直觉的,也是自私的,我绝无希望某人为了我留在让他不舒服或者他并不喜欢的地方的想法,这样的离别在这几年时有发生,而我一次都没有开口挽留。
前程,人们在各式各样的场合无数次地谈及这一话题,眼下我既已短暂地从2021年回溯至2016年,当然很清楚萨沙未来将会拥有怎样的远大前程,他离开这支队伍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对他,对我,都是好的结果,就算不站在已知后续发展的角度来说——他可以不必再为文化、语言、以及思乡之情而烦恼,我则更早地意识到了自己性格方面的问题所在,我们分开之后也的确各自获得许多荣誉,因此未尝不可算作双赢局面。
Liquid在2021年的成绩并不好,个中原因很复杂,但在这一领域大约也是很常见的事,一支队伍总会经历起伏,只不过我们的巅峰和低谷之间所间隔的时间相对更短一些。从Major出局之后过去的失败已经不再是需要投注过多精力考虑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未来、是新的可能。前一年我接连与这支队伍里和我关系最亲近的两位队友告别,眼下基斯的合同也即将到期,如果他不续约的话,明年会是什么样?我应该做出挽留么,即便我此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我们虽然算不上很亲近的关系,但也不能说合不来;曾经某段时间社区倒的确认为基斯和我就像当初的我和萨沙那样,作为完全无法兼容的两个个体,会很快地被拆开,但事实是:这样的事情最终也没有发生。基斯是那种类似空气的生物,大部分时候存在感低到难以察觉,但实际上不可或缺,在残局那些几乎缺氧的时刻则更显得珍贵。
——竞技、比赛、输和赢,就像是俄罗斯轮盘赌那样。哦,你是说这没有那么严重?当然、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只是游戏世界里的生与死,一切都是虚拟的,但性质,我是说,它们的某些性质、底层逻辑,或者用别的什么你喜欢的名词,总之,二者从一开始就是一致的,在唯一被装填的那发子弹击中你的太阳穴之前,当然没有人能预料到故事的结局。
我要说的是,我信任基斯,首先是因为他值得信任,其次是因为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我并不常常依赖这类感性认知,相较而言,基斯是我们之中更笃信直觉的那一个,他非常敏锐,但很少作出反应,我有时怀疑他其实对旁观者这一角色乐在其中,看穿他人可能是种乐趣,但教人改变显然不是;做观众的时候往往可以举重若轻,但假如做了导演,就要焦头烂额了。
基斯实在是聪明得太过分了,我有时候会这样想,他从不会让自己成为赌局的一部分。
今年年初Blast官方把我跟萨沙凑在一起录制了一系列营业视频,听其他人在Discord里一本正经叫他s1mple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因为有摄像头在拍,所以只好强行把嘴角的弧度压平。
死斗玩狙的那一轮,另外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说大家都不许开镜时我插话说萨沙懂这个,紧接着看见他的麦在屏幕左上角亮了一下,我知道他在笑,很奇怪的直觉,但我就是知道。
我在等乔peek——我知道他躲在那,萨沙这样说,在被其他人抱怨说你怎么在这架枪的时候。
萨、沙。舌尖抵住牙齿,口腔放松,卷舌,声带振动,短促但很可爱的两个音节,以元音结尾,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或许不合时宜,但实在猝不及防,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划破天空那样,不可预知。
我站在Nationwide Arena的侧门外想起这件事,我和萨沙做队友时很少用小名称呼对方,主要原因是互相看不顺眼,昵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人们用来表达亲密友好的方式,但年轻的男孩就是这样,基于自尊心或者别的什么固执想法,谁都不愿意先退一步,因此冷战持续直至我们分开,但距离反而提供能够心平气和地欣赏他人的基础,我自始至终没有否认过他很强,我们只是没法在那个时间点继续当队友,仅此而已。
忘记在哪里看到过一种说法:选手的气质和队伍的气质是一种双向选择。其实不无道理,合适与否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于暗中成为既定的命运,该定律在很多人身上都适用,一种烙印,成为队伍的象征,或者灵魂,或者最后留下的那个人,怎么说都好,总之是像宿命那样的东西。年轻人将如何成为传奇,该如何肩负起属于我们的责任,又将如何开创一个新的时代?有一瞬间我突然萌生出叫住萨沙的冲动,那时我也的确喊了他的名字,但在做出该举动之后又感到了不知所措:我能对他说些什么呢?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归还数月后某个本不该出现在那时的我们之间的拥抱?
心念电转间某种细微的情绪波动稍纵即逝,而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我看见他用手背抹去眼泪,站起身来,因为蹲得太久还踉跄了一下。场馆外的行道树尚未长出新叶,街灯昏黄,横生的枝桠空空荡荡,在灰白的天空下面嶙峋地向外伸展。
在萨沙转身前的那一秒钟,火柴熄灭了。
昨日明日
Summary:昨日之日不可留。
“Ayushaa——”Azbayar拨开贴在脸颊一侧的麦克风,冲着门口的方向大喊某人大名,他已经打了两把死斗,又百无聊赖地翻阅过一遍自己的库存,挑挑拣拣换了把新刀,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快来和我双排!”
Ayush叼着一片面包从门外探头进来,扒着门框朝他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急什么,你又不差这点分——怎么不叫Usukhuu?”
“很显然,他在打Dota。”Azbayar冲他一呲牙,“少废话,快点来,哥大发慈悲带你上分你还不乐意了?”
Ayush冷笑两声,扔下一句“你最好是”又缩了回去,旁边无缘无故被突然点名的Usukhbayar倒是摘了半边耳机,歪着头朝他看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明确表现出了疑惑:?
“要不要组排打FACEIT?”Azbayar指了指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冲他做口型。
Usukhbayar面露婉拒之色,很快一言不发地又把脸扭了回去,一副“听不懂我要玩Dota”的架势。
Azbayar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你这个态度你的队友会很伤心啊。但长头发的人显然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打算,狙击手盯着屏幕,被电脑屏幕的光照亮的侧脸看上去专注极了。
不过,队伍的明星步枪手从来不是那种会轻言放弃的人,Azbayar正打算再接再厉继续骚扰旁边单纯爱Dota的队友,被他催了半天的Ayush倒是终于捏着手机慢悠悠踱进了训练室,在靠墙的电脑前落座,然后向他发来一个组队邀请。
此类情形在近两年内时有发生,当然大部分假期里的常态是大家会纷纷一起投身Dota世界,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现在。Azbayar游戏打到一半,趁着保枪时间回头偷看坐在他斜后方的指挥的屏幕。Garidmagnai在看demo,整个人端坐在一把出现在训练室里其实很奇怪的普通餐桌椅上纹丝不动,但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从steam给他发消息:你很闲?
Azbayar悻悻地缩了回去,手速飞快地在聊天框里敲出一串xaxaxa,又问你不是没回头吗怎么能看见我的?
因为我有超能力,Garidmagnai说。
队伍的指挥在每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时候都莫名显得很权威,Azbayar撇了撇嘴,却毫无反抗此人队内霸权的想法,反而很想笑,Garidaa哥真的就是这样的人,他想,随即又不由自主地想到某件事之后他待在NKT替补席上的几个月,有一天来自对方的steam消息从屏幕右下角弹出来、问他要不要来The MongolZ试训看看,回忆起那种陡然加速的心跳的时候,一切仍然清晰得宛如昨日。
Ayush在麦里叫他发枪,见他没反应就开始狂点快捷消息,又朝他脸上扔格洛克,Azbayar回过神来,说你先别急我刚刚在想事情,Ayush说你能不能打完这把再想,杀两个人吧我求你了再送要输了哦。
他被说得心虚了一秒钟,但发完枪随手切了一下战绩栏,很快对Ayush的不实指控产生不满:“又不是我在送,这话你得和队友说吧!”
“拜托大哥你可是职业选手,和天梯排到的路人队友比什么烂?”Ayush说,“而且不是说好的要上分吗?”
“我很认真好不好?”Azbayar说。最后他有惊无险地拿下赛点残局,拆包的时候得意洋洋地说都说了我很认真,Ayush已经在十秒钟前退出游戏,闻言敷衍地点点头,说那真是谢谢你啊。虽然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个Usukhbayar,他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Azbayar从其语气猜测此人又在对着屏幕翻白眼——也不太看得出来就是了。
当然,这种想法没有必要说给Ayush听,以免对方恼羞成怒然后选择把情绪付诸暴力手段。Azbayar伸了个懒腰,在排队间隙盯着右手边空荡荡的位置发了会呆,突然地想:这种时候Bayraa在家做什么呢?放假回家也会玩CS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容易获得——只需要按一下键盘就能看到Techno4K的steam在不在线,或者另一个更直接的办法是:拿起手机给对方发消息问你在干嘛。不过Azbayar并不愿意这样做,男孩们总热衷于一些无聊的兄弟默契小游戏,乐此不疲地做出无数猜测,即便猜错了也没所谓,毕竟过程才是其中最有趣的部分。
但在人生的另一些时刻,结局显然是更重要的。竞技天赋是很稀有的东西,怎样才能不浪费它也因此变成一个相对严肃的命题,以前他们还在Aim4R Gaming青训的时候偶尔会幻想未来,代表着蒙古CS捧起Major奖杯的画面当然也夹杂其间,十多岁的小孩子私下讲的豪言壮语总显得格外漫无边际,集训之后结伴回家的路上Azbayar揽着Ayush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等哥到时候拿了Major冠军赚他个几百万刀,肯定少不了你一口饭吃。他话音没落,就被脸颊圆圆的男孩嫌弃地按着脸推到一边。
“哥们,我不得不说句实话,你这梦做得真挺大。”Ayush矮他大半个头,因此说话的时候还要稍微仰一点脸来看他,脸上表情倒是非常丰富,“感觉还是想一想出贴纸怎么设计签名比较现实吧?”
“蒙古队伍出贴纸难道就很现实吗?”背着书包走在另一边的Sodbayar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指出这一点,“我觉得,最现实的事情或许是我们之后能有机会去一个更好的队伍吧。”
“这个有点太现实了吧!你真的好严格啊Bayaraa——”Azbayar笑嘻嘻地说,看上去并不觉得被扫了兴,反倒贴过来伸手拉住他袖口,还撒娇似的摇晃两下,男孩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整个人都在朝外冒傻气,说出来的话倒是颇有点歪理,“反正都说了是做梦,不如干脆梦个大的,这样才不亏嘛。”
Sodbayar被那种没有顾虑的快乐感染,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又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没再说什么。Azbayar只当他的沉默代表一种对这个结论的认可,扭头接着和Ayush兴高采烈地探讨起贴纸设计的问题来。
他们年龄相仿,彼此之间实际上只有一两岁的差别,但Sodbayar却总有种奇怪的责任感,我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一个,有必要对弟弟们的未来负责,这样的想法在他心里常常浮现,因此在训练时的态度也就显得格外严厉一些,即便那时他甚至连自己的前途都无法预料。
有时Sodbayar会想起真正比他年长好几岁的另一个人,早在和Azbayar还有Ayush一起加入Aim4R Gaming的青训队之前,他和Garidmagnai已经在乌兰巴托的某个国际象棋俱乐部相识,后来还一起组队打过网吧联赛,并拿下了那个赛季的冠军——现在看来这当然算不上什么荣誉,可在那时这个奖杯显然帮助他向妈妈证明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我具备选择职业道路的天赋。
Sodbayar不是那种叛逆的孩子。平时省下一些饭钱攒起来作为网费,然后在周五放学之后去网吧打一下午的CSGO,已经是他做过的相对最出格的事情。那其实不算什么很令人怀念的日子,好不容易攒了一周的钱,想要和那些服务器里水平更高的玩家对战,却往往要等待好几个小时,最后却可能刚刚进去就被人又踢出来,理由可能只是不认识你、年纪太小,或者就只是单纯地想踢人就随手踢了。
——真是让人讨厌的大人们。后来某次在休息室里闲聊的时候,他心血来潮问Ayush,还记不记得他们三个人以前结伴去网吧玩CS的事情。Ayush就笑,说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可真是被欺负得超级惨啊。
“我看现在谁敢违逆蒙古国第一高手。”趴在沙发靠背上的Azbayar懒洋洋地说。
“好自恋啊你。”Ayush说,“说起来,我之前有一次放假的时候,还突发奇想去Az网吧玩过呢,结果一进门就被粉丝认出来了,不得不给他们签了名,哈哈。”
“说得那么不情愿的样子,明明就乐在其中吧?你这小崽子。”旁边的Garidmagnai正无动于衷地玩手机,看似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丝毫不感兴趣,却在此刻精准地发表了一针见血的评价。
“没这种事。”Ayush说,“喂Usukhuu,你笑什么?”
被莫名扫射的狙击手戴一顶红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似乎也在专心玩手机,Usukhbayar从对面的沙发上抬起头看过来,眼神很无辜:“什么呀?我没笑啊——你看错了。”
Ayush呲牙咧嘴地冲他翻白眼,说我双眼视力都是1.5怎么可能看错,你当我是Bayraa吗?
旁边正好整以暇看戏的Sodbayar:?
Azbayar在后面笑得不行,他一只手搭着沙发靠背,俯身的时候脸埋进青年的肩窝里,整个人几乎半挂在Sodbayar肩膀上,嘴里还在十分不怀好意地拱火:“Bayaraa,他骂你——”
Sodbayar一巴掌按在他头顶,泄愤似的揉了两把此人柔软鬈曲的毛发,又抢在Azbayar再一次张嘴打算撒娇之前收回手——他当然了解他,队伍的明星步枪手实际上是个非常好懂的人,他才十八岁,那么年轻,那么柔软,又那么锋利。
偶尔Sodbayar会梦见他们更小的时候,那是2020年,在一间狭小的训练室里为那些线上比赛里出现的失误争吵,梦里的Azbayar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瞪着他的眼神是那种毫不服输的倔强,Ayush和另外两个孩子站在旁边,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不知道该怎么劝架才好的尴尬神情。
“我的前途还不需要你来替我操心。”他听见Azbayar冷冷地说,“我已经说过了,那颗烟是不小心,我们昨天输掉比赛难道只是因为那一分吗?比起总是盯着我有没有好好训练,不如先管好自己吧?”
“有时候葬送关键局势的东西不就是这样的细节吗?”他那时应该是这样反问对方的,“你现在连这种坏习惯都不愿意改掉,还要幻想以后能拿Major冠军吗?”
人在做梦时所看到的一切都似乎既清晰又模糊,某些瞬间就像是电影里导演故意想要强调细节时使用的那种蒙太奇式手法,于是他注意到Azbayar的眼睛里在那一刻闪过某种仿佛被刺伤了的错愕,那情绪消失得很快,几乎像是错觉,紧接着Sodbayar听见男孩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他懒洋洋地挑起一侧眉毛,脸上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后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轻柔语气说:“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哈哈,Bayaraa,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怎么,你这么在意,难道我是你冠军阵容的最后一块拼图吗?”
他仍然那样亲昵地称呼他的名字,说出的话却格外刻薄。显而易见的挑衅,Sodbayar很清楚对方是在试图激怒自己,理智告诉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就在这里停下,不然事情一定会变得更糟。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如果一切行动都能够顺利地遵循理智运作,他们两个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会走上电子竞技的职业道路。
“我是怎么想的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如果你真的不想赢,不想拿冠军,打算把你的游戏天赋就这样浪费掉,那还是尽早退出,不要打职业比较好吧?继续坐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只是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而已,不是吗?”
那个梦总以十四岁的Sodbayar不留情面的反问结尾。记忆中旁边的Ayush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打算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扑上去按住Azbayar,以免他在盛怒之下对队友动手,可是这场争执的另一方却并未真的产生那么剧烈的情绪波动,男孩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用一种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不可以随便浪费长生天赐予的东西——大概是因为产生了类似于这样的想法,所以当时才会那样说吧。后来Sodbayar也反省过自己,是不是总仗着年纪稍长就对队友们太严厉,却也没能真的做到作为大人应该做的事情,因此才在那样的气氛之下口不择言地说出了过分的话。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互为很亲密很了解彼此的关系,才能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对方的痛处——他心里其实很清楚,Azbayar的胜负欲从未逊色于任何人;而那些藏在他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有关于冠军的想象里,Jamka当然也是站在他身边的。
顺带一提,那天Ayush的担忧后来并没有变成现实,被劈头盖脸训斥一通的男孩保持着沉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朝外走,目不斜视地和他擦肩而过。Sodbayar也没有回头,视线最终落在显示器里的数据结算界面上,他盯着那串很耀眼的击杀数看了一会,很认真地想:比起说出会让你讨厌我的话,我更不希望你被这个残酷的环境淘汰。
这场争吵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Azbayar肉眼可见地在训练时变得更认真,他们三个人仍然坐在一起,结束一天的训练之后也还是会结伴回家,风暴似乎只对游戏之内的东西产生了影响,男孩们的友谊仍然坚不可摧,可是非常偶尔的时候,Sodbayar会想起他们谈及冠军梦想的那一天同伴脸上闪闪发光的神情,后来Azbayar没再提起过与之相关的话题,他在训练赛里打出漂亮的战绩,被经理单独叫去谈话,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带有隐约的兴奋神色,Sodbayar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按下tab,看记分板上属于他们的ID依次排列,在离别尚未到来的时刻就已然察觉到一种渺远的疼痛涌上心头。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上午,他在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发现,他旁边的那个位置上属于它原来主人的东西被收拾一空,经理向剩下的四个人宣布了一份新的名单,其中那个陌生的ID属于另一个即将要和他们一起打比赛的孩子。Sodbayar并不太认真地听完了经理嘱咐他们要好好相处不要吵架的话,心里却在想前一天回家的路上和Azbayar告别的时候对方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彼时坐在他另一侧的Ayush看上去却没什么异样,训练赛开始之前Sodbayar抓住机会找了个空档压低声音问:“他昨天和你说了吗?”
Ayush露出不解的表情:“什么?”
“就是——Senzu不和我们一起打下周那个比赛的事。”Sodbayar说,努力让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没那么在意。
“哦……他最近是和打天梯认识的朋友组了个队。”Ayush随口说,他正专注于欣赏自己最近新买的饰品,因此并未察觉Sodbayar情绪的不对劲,“据说他们FACEIT组排胜率挺高的……不过肯定是我们更厉害啦,我昨天还跟Jamka说要虐他们来着,嘿嘿。”
Sodbayar胡乱地点了点头,有一瞬间觉得很茫然,鼠标在购买轮盘上划了两圈,甚至差点忘记买手枪局需要的道具。
只是和新朋友组队?他在训练赛间隙点开Azbayar的FACEIT主页翻阅对方的近期战绩,映入眼帘是清一色的绿。这是他给出的答案吗?Sodbayar想,只要想到就要去尝试,无所畏惧的自信,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兑现了。
实际上直到数年之后他们又在新的队伍里做队友,真的走得更远,Sodbayar在采访里被主持人问起往事,才意识到那根本算不上Azbayar人生中的什么重要抉择,相较而言,他自己跑去和Garidmagnai做队友这件事才是几乎改变了一切的那块多米诺骨牌。
“……不过我当时还挺难过的,因为——可能是因为他没有亲口告诉我吧。”他说。
“真没想到原来那时候你会因为我没和你组队打比赛这么伤心——”Azbayar说,他歪歪扭扭地在沙发上瘫成一条人,举着手机欣赏队友的访谈视频,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点评的时候还非常刻意地拖长了声音,“好记仇啊Bayaraa,我以为只有Ayushaa会这么幼稚呢。”
“闭嘴。你好烦啊。”Sodbayar就坐在他旁边,板着脸瞪他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也笑了,“怎么,你干了还不让人说吗?这么霸道?”
Azbayar按灭手机屏幕,懒洋洋地往他身上一倒,哼哼唧唧地说你记什么仇啊,那个比赛我也就打了两张图,然后就因为队友突然有事打不了弃权啦,况且你后来不也没和我们一起了吗?你那才是真的始乱终弃你不知道Ayushaa那时候其实伤心得要死我觉得他肯定偷偷哭了……
“啊,Senzu,你知道吗,其实有一件事我真的很后悔,那就是在The Black Company的时候没趁你晚上睡着了掐死你。”窝在沙发另一侧的Ayush面无表情地说。
“你要毁了蒙古CS吗?”Azbayar说。
“谢谢你,我改变主意了,我觉得现在掐死你也不晚。”Ayush说。
“你怎么舍得的。”Azbayar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唉你这样对我的话我会很伤心的哦Ayushaa——”
“该伤心的人不是我吗?”Ayush又咧嘴笑起来,“还真是超级自我啊你这家伙。”
一旁偷听的Usukhbayar欲言又止地抬起头,狙击手的眼珠犹豫地从Azbayar的脸上缓缓转到Ayush的脸上,他似乎的确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扭头和Sodbayar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算了”的表情。
队伍里最小的人当然是有一些属于孩子的特权的,虽然实际上Sodbayar也可以被算进年纪小的行列当中,但人们总会下意识地因为他沉稳的性格和成熟的表现忽略他的实际年龄。“为蒙古CS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的选手”,社区这样描述他和Garidmagnai,传统意义上的所谓双子星那样的概念,从第一次出贴纸到终于打进Major冠军组,队伍换了很多很多人,只有他始终站在Garidmagnai身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已经可以被称为老将。很早之前他们一起拿过某个网吧赛的冠军,赛后拍的照片里所有人看上去都非常青涩,Garidmagnai那时候还很瘦,抿嘴微笑着望向镜头,神情沉静,Sodbayar手握奖杯,站得笔直,但因为面容过分稚嫩而显得有些滑稽。
“真的很像小学生。”Erdenedalai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屏幕,用一种调侃的口吻说,“不过其实蛮可爱的,后来就变得太老成啦Bayraa,有时候也不用这么懂事的呀。”
“是因为从正式出道开始就一直和Garidaa哥这样的选手做队友的缘故吧。”Azbayar说,“话说你们当了几年队友了?我没记错的话是四年多?是从Checkmate开始的吧——”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结婚纪念日之类的东西啊,那么有人要请我吃饭吗?”被提及的人的声音远远地从走廊上飘过来,Garidmagnai推开门走进休息室,脚步轻快,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语气倒是很促狭的样子。
“有点恶心。”Erdenedalai评价,“你到底怎么想到这种形容的?”
Azbayar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带头鼓掌:“确实,maaRaa哥说得很对啊。”
“我现在给你一拳你也会说我做得对吗?”Garidmagnai说,“可以立马让你倒头就睡。”
“那开不了游戏了啊。”Usukhbayar说,“一会的比赛要怎么办。”
“maaRaa哥不是在名单上替补吗?”Ayush狡黠地眯起眼,“让maaRaa哥来带我们赢吧。”
“喂——搞什么,现在是已经快进到Thank you Senzu了吗?”Azbayar说,“果然最不能得罪的人还是Garidaa哥啊。”
“你才发现吗?”Ayush说,“不过或许最不能得罪的人是Bayraa才对——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没法跟你解释。”
“又关我什么事?”Sodbayar说。
Usukhbayar忍俊不禁,偷笑的时候低头欲盖弥彰地抬手试图挡住下半张脸,但实际上已经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Erdenedalai也被逗乐了:“这次是U20年龄组的摔跤大赛了吗?看起来mz仍然会轻松取胜呢。”
“为什么不能是我充分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在这一次反败为胜拿下冠军?”Azbayar说,“喂Garidaa哥,你那是什么表情?”
“啊,我想到了高兴的事情,所以有点没绷住,不好意思,你继续。”Garidmagnai说。
“这种优势在于体重的活动倒是别每次都算上我啊。”Sodbayar笑着抱怨。
“早说了你得多吃点。”Azbayar说。
“你是最没资格说我的好不好?”Sodbayar白他一眼,“去欧洲打比赛的时候我都怕大家觉得The MongolZ虐待未成年。”
Azbayar耸耸肩,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种“说不过你,随你怎么说”的摆烂表情。
大约两年之前,这样的场景实际上并不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时他还在NKT,打某一届ECL杯赛的Consolidation final,和IHC争夺进入EPL第十七赛季的资格。胜者组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他们其实赢过IHC,但那场关乎晋级名额的比赛输得很惨,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被两张图小分拿下,全队五个人的Rating甚至没有谁超过了1.0。那是他最后一次和Techno4K做对手,后来IHC的阵容被The MongolZ收购,而他在那之后一周被队伍下放,直到五个月后成为Garidmagnai选择的最后一块拼图。
和Bayraa再一次成为队友这件事,其实真的像是做梦一样,Azbayar偶尔会这样想。
他在新的队伍里迎来十八岁生日,前一天他们刚赢了比赛,经理在零点到来之际端着蛋糕钻进训练室,一群人挤在狭窄的酒店房间里,气氛热烈,Azbayar却在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一年以前的同一个凌晨,在那段几乎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光里日历安静地翻篇,把他下放的那支队伍前一天刚输掉一场IEM悉尼亚洲封闭预选的资格赛,那个日期交错的凌晨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盯着hltv的赛后数据网页想,如果登进服务器里的ID是我。
蜡烛顶端燃烧着的火苗正因为呼吸产生的微弱气流欣悦地跳动,Ayush从背后推他,说愣着干什么快许愿啊,哎要不然你的生日愿望就许我们今年科隆夺冠吧?Garidmagnai说就算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你也别说,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知不知道。Usukhbayar面露惊讶,说你居然相信这个?而Sodbayar抱臂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是抿嘴笑着,眼神却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他意识到他真的在这里重获新生。
科隆出局之后他们从德国飞回蒙古休息,假期过半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电话约了心理咨询,去见心理医生是种很新奇的体验,当然,这并不能算是看病,只是在面对这类拥有医生头衔的对象时人们难免感到不安,Azbayar叼着烟用Google地图搜索出行路线,心想就算是我这样的强者也不能免俗啊。
真的站在咨询室门口时,他又萌生了一点退意,新奇的底色实际上是陌生,而陌生感总是会导向不适,基于本能运作的自我保护机制,而当Azbayar推开门走进去并在咨询师的对面坐下之后,他立刻意识到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情形截然不同。
后续的整个交谈过程也意外地很顺利,咨询师在他临走前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试着写一写以前的事情——不,当然不需要给任何人看,想到什么写什么就可以,不过不愿意写也没关系,这只是个小建议,仅此而已。
就像写日记?
是的,就像写日记。
直到咨询结束后又过了一周,Azbayar仍然在思考该建议的实际可行性,他没写过日记,或是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还在上学的时候觉得这是小女生才会做的事,后来打职业忙于训练,又少有私人空间,除了签名之外甚至几乎没太多机会握笔,当然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握住鼠标比做任何别的事情都显得更容易,就像武士握住刀剑那样恰如其分。偶尔Azbayar在结束一局游戏之后欣赏FACEIT的数据结算界面时会略微有些自得地想:或许我正是为此而生的。
这当然绝非大话。The MongolZ如今的五个人几乎可以说是在蒙古CS职业圈里精挑细选筛了又筛才挑出来的、最顶尖的选手——从天赋到性格都足够合适,用万里挑一形容也完全不夸张,虽然在队伍不断换人的整个过程中争议从未消失过,尤其是确定签下Azbayar来替代hasteka的消息传出来之后,脸书、推特,甚至连hltv的新闻评论区都吵得沸沸扬扬,有很多人质疑这个决定,有的猜测这一阵容改变是因为队内的某人和某人关系不好,还有的直言The MongolZ宁愿签一个骗子都不愿意让sk0R回来完全是个错误的决定。Azbayar后来无聊的时候重新把当时的新闻搜出来看评论,依靠拙劣的英语水平和万能的Google翻译半蒙半猜弄懂大概,立马乐不可支地拉Ayush来一起欣赏。
“你每天没事做的时候就是在看这种东西?哎,Senzu,我都懒得骂你。”Ayush说,“你是抖m吗?”
“等到过了这么久之后再看他们讲的这些话不觉得很好玩吗?”Azbayar歪着头,笑嘻嘻地说,“没想到吧哥们,我们现在已经是世界排名前十的队伍咯——而且Ayush,你看,也有人说这是一次很不错的变阵呢,有眼光的CS观众还是存在的嘛。”
Ayush用那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他,然后没忍住也笑了起来,说那你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比Pro还懂CS吧?
对于职业选手而言,频繁关注社区的评价实际上是一种不太被提倡的行为,电子竞技观众的爱与恨往往一体两面,围绕队伍比赛的输赢和选手发挥的好坏展开,比起客观公正的分析其中更多的内容或许只是基于发泄情绪的需要而出现。Azbayar并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但年轻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或许正是那种近乎狂妄的无畏,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少考虑后果,相信自己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他一向拥有像风暴那样摧毁一切的自信。
快收假的时候Ayush约他出门吃饭,晚上看完电影之后回家的路上经过商场,Azbayar犹豫再三,还是走进店里,买下一本很薄的日记本——反正也就是随便写点什么,那时他是这样想的,但等到真的坐在电脑桌前回想这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又觉得实在太多太杂,几乎让人有些无从下手了。
假如一定要记录Senzu选手迄今为止的人生,该从哪里说起好呢?从男孩们最初的相识开始讲述吗?还是应该谈论后来那些姑且可以被称作各奔前程的选择?Azbayar咬着笔帽托腮沉思了好一会,才终于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说到我职业生涯的开端,大概是乌兰巴托的连锁网吧频繁举办的小型赛事,许多有CS天赋的蒙古年轻人都是从那里开始崭露头角,我和我如今的队友们当然也不例外。那时候我是蒙古CS社区公认非常toxic的年轻选手之一,我、Ayushaa、当时青训队的另外两个队友,还有现在队里公认为人温和稳重体贴细心的Bayraa都被这样评价过。不过我得说,这其实是不可避免的走向,因为在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如果不表现出很强硬的一面,就会被服务器里那些比我们更年长的玩家们欺负,而作为孩子的我们那时对强硬的全部理解只有这些,仅此而已。
说起来,在正式加入职业队伍开始参加比赛之前,Ayushaa打游戏的时候总会被问是女生还是小孩——十岁出头的男孩子,还没变声呢,CS社区又一向是那样糟糕的环境——他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之后就会被队友踢出服务器,现在想起来,是不是应该撒谎说是女生更好一点?但这样大概更容易被识破吧,哈哈,那还是算了,想想也觉得有点尴尬。
十三岁的时候,我在Aim4R Gaming的青训队打过一段时间,其实那算不上什么很正式的职业队伍,但总而言之,我在那里和Ayushaa还有Bayraa一起,我们赢过一些比赛,当然也输掉另一些,并没有拿到很好的成绩,再之后就是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了,Bayraa加入Garidaa哥的队伍,两年之后在安特卫普Major拿到属于蒙古CS队伍的第一张贴纸。
要说有没有羡慕的感觉?大概是有的,但没那么夸张。那时我才十五岁吧,很年轻,当然对未来充满自信。印象里我是和Ayushaa一起在训练室里看了IHC晋级Major的那场比赛,当时全部的心情只不过是“这种事总有一天我也能做得到”而已。
队伍集训的时候我总是和Ayushaa做室友,睡前惯例的聊天环节几乎都是在畅想未来,贴纸、冠军、MVP,等等。其间也不可避免地会提到Bayraa,他那时所在的IHC已经可以说是蒙古甚至亚洲最好的队伍之一,Ayushaa问我想不想加入IHC,我说废话,他又问我那你觉得我们有没有机会,我说当然。
Ayushaa后来才告诉我,Bayraa去Checkmate的时候他们大吵了一架,因为在那之前Bayraa说自己生病了,所以得请一段时间假,就不参加集训了,但两个月后他发现对方实际上是在和Garidaa哥组队打FACEIT的黄金联赛。再之后他在某个下午听说Bayraa签约Checkmate的消息,一气之下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当然也并没有改变任何事的结果。或许因为年纪稍长吧,Bayraa那时比我们两个都坚定得多,更何况那的确是更好的选择。我有时会想,强烈的信念感大概也算是一种天赋,在亚洲这样的CS环境里如果不能成为最顶尖的那一批人的话就毫无意义。其实加入The MongolZ之前我和Ayushaa一度辗转过很多队伍,也反复地在那些预选赛的预选赛里挣扎,没有人想输,胜利的滋味一旦尝过一次就再也不可能戒断。
现在我们不需要再为离别难过和争吵了,虽然后来事情的走向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顺利,但感谢长生天——或许也该感谢一下Garidaa哥或者maaRaa哥?明明那时候我身上有那种丑闻,居然也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选择签下我,还真是敢赌啊——呃等等,我这算不算在说队长和教练的坏话?哈哈,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也没机会看到我写的这些东西,况且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实话,毕竟在pvp类型的游戏里你永远没办法100%确定场上对手的行动,有的时候必须得赌一把,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某些孤注一掷的决定。
——而我始终相信,幸运女神一定会在这样的时刻向我垂青。
实际上,Azbayar很少怀念过去,年轻的步枪手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无需回头。那些灰暗的孤独的无望的日子早已过去,The MongolZ的Senzu选手拥有可以预见的无限光明的未来,他才十八岁,已经在两张贴纸上签下过自己的名字,进过Major冠军组,在Spodek竞技场的舞台上走到过四强,他当然会走得更远。
我的确非常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他想,于是最终在几乎被填满的纸页最后郑重其事写下总结陈词:没有什么可以从我手里夺走这一切——我不会允许我的人生重蹈覆辙,我发誓。
卡托维兹之后The MongolZ又打进过三次淘汰赛,但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他们在达拉斯输给MOUZ,游戏正式结束的前一刻Azbayar已经退出到电脑桌面,他摘下耳机,听见台下的观众毫不吝啬地为胜者献上祝福,金色的焰火升起,场馆舞台侧面的射灯正从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半圆,灯光刺眼,有一瞬间他甚至错觉摄影师的镜头几乎要捕捉到他流泪的画面了,但手指按在眼眶上的时候触感仍然是干燥的,刺痛,像是数月之前纹身针扎进皮肤时留下的疼痛延续至今。那行英文仍然盘桓在他颈侧。无限可能。
一个月后他所渴求的可能性终于在奥斯汀变成现实,德州灿烂得令人目眩的日光下面主持人站在红毯尽头等他,Major总决赛,亚洲队伍,平均年龄甚至还不到二十一岁的、那样年轻的五个人。红毯两侧有人激情洋溢地高呼他的ID和他队伍的名字,他看见穿着The MongolZ队服的人们向他投来热切的眼神,他知道他比所有人都更渴望一场胜利。
“我想要赢。”Azbayar直视镜头,微笑,然后非常诚恳地说,“我和我的队友,我们是为了赢得冠军才来到这里的。”
是的,在残酷的电子竞技世界里,惟有追求胜利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冠军象征所有的幸福,在淋金色的雨的那个瞬间任何痛苦都可以被一笔勾销,那是唯一的、无可辩驳的正确答案。
候场的时候Garidmagnai和Usukhbayar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天,后台的光线很暗,但声音却非常嘈杂,因此营造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Azbayar站在队友旁边发呆,开幕式的一应流程早在彩排时就已经走过好几遍,眼下也正稳步推进,Blast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在他们身边穿行,其中一个路过他时小声地对他说了“加油”,或是别的什么总之含有鼓励意味的单词,从队伍再一次打进Major冠军组到最终进入总决赛以来的这些日子里,他接收到过很多类似的善意,但对于这支年轻的队伍来说,每一份支持都仍然弥足珍贵。
谢谢,于是他也小声地回应了对方。
“原来我们的粉丝已经不知不觉变得这么多了吗?连staff里也有?”Ayush在他身后突发感慨,“老实说,还挺不真实的。”
“习惯就好。”Sodbayar说,“况且staff里有粉丝还挺正常的吧?毕竟他们几乎每一场比赛都会看。”
“万人迷确实不一样。”Azbayar说,“哎Bayraa,一想到那么多女孩子一颗芳心系在你这种人身上,我就替她们觉得可惜。”
“下次官方再要找我们队的人拍营业我就不去了。”Sodbayar说,“换你去。”
“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好吗Bayaraa我知道你最大度了。”Azbayar犯贱很快但是道歉也很快,“求求你啦——”
Ayush幸灾乐祸地拍了他一下,发出非常大声的嘲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舞台上开幕式仍在继续,拿到过五个Major冠军的选手在今天正式宣布退役,发表感言时一度哽咽,像是电影那样传奇的故事终于落幕,终结只是一个瞬间,而另一个所有人都很清楚的真理是,只要时间仍在向前,就总会有新的传奇不断诞生。
他听见主持人在叫他的名字了。
观众席上点亮的手机闪光灯汇聚成一片星星的海洋。场馆的射灯早在登场前就尽数熄灭,庞大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升降台向上,欢呼声像浪潮,热烈汹涌,有一秒钟他几乎误以为自己正身处某个位于太平洋中心的无人岛,面对漆黑的空旷的辽远的海,渺小如尘。
乌兰巴托没有海。那里只有看不见边际的草原,广袤无垠的、苍翠的、美丽的,内陆的海。而如今他和四个队友跌跌撞撞走到这里,终于亲手为自己创造出另一片独特的星海,它当然不是那种从国际航班的舷窗向外望时可以窥见的蓝色,却远比真正的大海更美更耀眼。
Azbayar仰起头,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像一只仓鼠那样快乐地鼓起脸颊。
昨日之日不可留,于是他们走向明天。
一千零一夜
Summary:他无数次尝试使用他,最终耐心地磨合出一种如臂使指的默契,这样的默契并不仅仅只体现在赛场上。
Garidmagnai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你很兴奋?
他的语气相当平铺直叙,实际上并无任何情绪掺杂其中,可Azbayar确信其中必然存在某种若有若无的嘲讽——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询问。于是他没说话,只是把脸撇向另一侧,以沉默表达出否认的态度,被对方握在掌心的阴茎却仍硬得发疼,甚至难以抑制地搏动了几下——他们很久没玩过这个了,所以,好吧,是的,他确实非常兴奋。Garidmagnai一向对他的状态了如指掌,Azbayar对此心知肚明,但偶尔也有不太想承认这点的时候——比如现在。
Garidmagnai不太明显地笑了一声,手指稍稍收紧,然后满意地感到被压在他掌根下面的、Azbayar的大腿肌肉不易察觉地僵了僵。
放松,他说,刚开始就硬得这么厉害的话,我有点担心你撑不到最后了。
Azbayar一言不发地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来抓他的手腕,指尖像祈求什么似的摩挲着那一小片相贴的皮肤,最终以一种很柔和的力道停留在跳动的脉搏上面,Garidmagnai低头审视他的表情,惊讶地发现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Azbayar也仍然无意识地微微弯着眼睛,他总是在笑,因而让人产生那种想要看他流泪的欲望。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Garidmagnai的确因为这一想法的诞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而Azbayar开始因为他在他阴茎上缓慢的撸动喘息,他年轻的队友是个很容易读懂的人,真挚又热烈,对情欲的态度也坦诚到几乎可以称得上可爱的地步,一种动物性,Garidmagnai愉悦地想到,他安抚地拍了拍Azbayar的手背,又问:要不要我帮你把空调温度再调高一点?
他在说话的时候也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拇指稍稍用力地擦过最敏感的顶端,指腹薄茧的粗糙触感显然起到了足够的刺激作用,Azbayar猛地颤抖起来,他半闭着眼睛,急促地呼吸,小腹也绷紧了,因此显露出一点锻炼痕迹,漂亮的线条。男孩看上去并无余力回答这个问题,仍然搭在Garidmagnai手腕上的手指却毫无用力的迹象,事实上他的队长几乎只需轻轻一动就能挣脱这种束缚——或许那根本谈不上是束缚,反倒更像是一种依赖,Azbayar唯独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温驯,并不惹人怜惜,反倒很容易催生出人性中阴暗的那一面,本能的凌虐欲。
事实上,Garidmagnai的确正是那种冷血暴君类型的人物,这一点不论是在床上还是赛场上都早已体现得足够淋漓尽致,而Azbayar一向相当享受他的队长偶尔对他表露出的略显冷淡或是粗暴的态度,他们在目光交错中形成一种无言的默契,落点是Garidmagnai的指尖点在他手心时一触即分的温度。他对他而言当然是特殊的。而征服和驯化的过程也像是一盘快棋,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们在其中格外合拍。
Garidmagnai稍微加快了撸动的节奏,从前端溢出的液体混杂着润滑往下淌,让整根阴茎都变得湿漉漉的,男孩低低地呻吟起来,他鬈曲的刘海下面是一对同样漆黑的瞳孔,此刻已经因为快感而微微涣散开,如同玻璃珠一般的质地,反射出灯光和掌控他欲望的人的影子,茫然无措却格外动人的神情,Garidmagnai歪着头稍微欣赏了几秒这种易碎的失神,在Azbayar开始因为他的触碰发起抖来的时候松开了手。
“Garidaa哥——不——”Azbayar难耐地呜咽一声,几乎像是缺水的鱼那样弹动了一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挺腰追逐Garidmagnai掌心的冲动,虽然他们都很喜欢这样的玩法,但被推到欲望边缘却又无法彻底越过的感觉其实很难真正习惯,更何况——那些紧凑的行程安排也并没能给两个人匀出很多时间。
即使在这样的场合,Garidmagnai的表情也足以用冷淡来形容,可是Azbayar悲哀地察觉到自己在那样的注视下硬得更加厉害,跪坐在他腿间的青年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因此心情很好地挑了挑眉毛,继续用他干燥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Azbayar的大腿,富含性暗示意味的接触,却不足以给予更多的快感,膝盖骨被拢在温热的手心里把玩的时候男孩又微微颤抖起来,他实在很瘦,关节处的骨骼从表皮下面突起的部分甚至显得锋利,相当富有攻击性的一种性感。Azbayar缓慢地吸气又吐气,在整个过程中他不被允许抚慰自己,也不被允许随便乱动,只能分出大部分意志力用于控制自己的肢体而非那些囿于盆骨之间无处可去的欲望。Garidmagnai再一次握住他的阴茎,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轻柔地抚慰柱身,视线仍然落在男孩的脸上——而他年轻的队友沉默地仰头回望他,神情之中包含某种堪称微妙的期待,那实在是非常惹人爱怜的模样,且正随他手指的移动发生美妙的变化——淡淡的潮红从Azbayar的面颊向脖颈蔓延,在某一刻他又颤抖起来,指尖终于脱力地滑落下去,然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警告:Garidaa哥——
Garidmagnai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精准地在他话音截断的瞬间用拇指按住了他阴茎的顶端,Azbayar立刻难以抑制地呻吟出声,贴在年长一方掌心的膝关节几乎像是锈蚀的机械那样咔咔响了两声。这回他过了好一会才顺利地恢复平静,等到Garidmagnai放开手时,那根已经有些过度充血的阴茎随着男孩胸膛起伏的动作晃动,颤颤巍巍地吐出一股清液来——Garidmagnai非常乐意欣赏在这一过程中该器官呈现出的高度色情的勃起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种美学。
还有……多久?Azbayar低声问。
很遗憾,Garidmagnai扫了一眼放在旁边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微妙弧度,语气轻快地说,才刚过了十分钟不到——看来你今天是真的很兴奋啊。
Azbayar哑着嗓子骂了句脏话,他仍在不由自主地喘息,Garidmagnai敏锐地察觉到那种存在于男孩身上的凶狠,像是一匹虽被驯服得很好但尚余野性的烈马,皮肉下面仍有嶙峋的脊骨,山岭一样绵延,年轻的指挥又无声地笑起来,他用手安抚地环过Azbayar的腰,手指按在那段支撑他躯干的骨头上,沿着脊椎一截截向下摸,只是这样简单的接触也让男孩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呻吟,他的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嘴唇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吐出一截殷红的舌尖。Garidmagnai再度用手指圈住他的阴茎,熟稔地从顶端一直捋到根部,立刻感到那捧抵在他掌心的后腰也像一张弓那样一并绷紧了。
并不需要太多富有技巧的爱抚,Azbayar在他手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再一次抵达了高潮的边缘,虽然Garidmagnai很清楚他的承受能力,但仍会为那样并存的脆弱和坚韧而感到略微动容,这大概可以算是一种相当有趣的特质,更何况他年轻的队友在他床上的时候也实在乖巧得惊人。Garidmagnai松开手又恶劣地捏住他乳尖玩弄时Azbayar的小腹和大腿抖得几乎像是马上就会发生痉挛,他看起来正在强忍那种出于本能的挣扎欲望,喘息却已经显得破碎不堪了。人们似乎总是会对那些玻璃材质的东西抱有一种强烈的破坏欲,Garidmagnai偶尔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在那双眼睛含着或许并不被其主人自知的期待神色转向他的时候。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赛场之内存在另一种意味的服从,Garidmagnai对整支队伍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而显而易见的事实是,Azbayar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年轻、狂妄、无所畏惧,他无数次尝试使用他,最终耐心地磨合出一种如臂使指的默契,这样的默契并不仅仅只体现在赛场上,Azbayar在被反复推向高潮边缘的混乱的意识里突如其来地捕捉到了某个事实——Garidmagnai也硬了。
他试图睁眼去看他的队长,在那之前发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流泪,濡湿的睫毛沉重地覆在眼睑上面,Azbayar艰难地眨眨眼,随后终于听见Garidmagnai已经开始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又有点得意地咧嘴笑了一下。是因为我,他想。
Garidmagnai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笑容,因为很快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无限地靠近了,他的队长伸手捏住他下颌,俯身吻他,动作并不温存,舌尖探进他口腔时带有某种粗暴的掠夺性质,但这样不同寻常的反应仍然让Azbayar心满意足地察觉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是他很快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神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了,几乎令他缺氧的一个深而长的吻,Azbayar在铺天盖地的眩晕中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然后用指腹按住他嘴角,说话的声音却像隔着毛玻璃那样模糊不清,呼吸,他听见Garidmagnai以某种命令般的口吻说。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打捞上岸,Azbayar如梦初醒般地大口喘息起来,氤氲的情欲仍在支配他的大脑,Garidmagnai注意到男孩扩散开的漆黑的瞳仁正失焦地凝在他身上,其中是全然的信任,以及眼泪,一双可怜又可爱的眼睛,弧度漂亮的嘴唇因为此前的亲吻微微肿起,呈现出某种柔软湿润的艳丽色泽,他忍不住伸手抚摸那瓣嘴唇,然后并不意外地看到Azbayar非常乖顺地垂下眼睛,将他的手指含进嘴里,几乎是种本能的接纳,吞吐的过程中牙齿收得很好,在被他夹住舌尖玩弄时也只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啊,只是被玩前面就变成这副淫荡的样子了吗?Garidmagnai说,恐怕等会我还没插进去你就会射吧?
Azbayar已经不太能够做到完全集中注意力思考,所以大概花了点时间才彻底理解这句荤话,他眯着眼摇了摇头,模糊地吐出一句不会,然后再一次伸手牢牢地抓住了Garidmagnai的手腕,Garidaa哥,他根本没有多犹豫哪怕一秒,就用那种恳求的语气叫了他的队长的名字,那你现在插进来好了。
Garidmagnai几乎不可抑制地想要发出那种愉快得过头的叹息了,多么完美的、乖巧的、热情的性爱玩具,虽然他们此前已经做过很多次,但他年轻的队友总是还能让他感到某种程度上的惊喜。他再一次低头仔细端详Azbayar的脸,男孩下撇的眼尾泛红,因此抬眼看人时显得无辜,呈现出毫无攻击性的模样,欣赏一头会在自己面前驯顺地收起利爪的野兽总是会令人感到心情愉悦的,更何况有关于Azbayar在另一些时刻会露出的尖锐獠牙他再清楚不过,那样耀眼的明星步枪手,在赛场上几乎势不可挡,燎原的火焰。
那好吧,Garidmagnai貌似大度地同意了这个提议,而后很快地瞥了一眼时间,才又说,还有最后十分钟,就算我插进来你也可以坚持得住的吧,Senzu?
在床上的时候他的队长很少以商量的口吻对他说什么话,Azbayar当然明白那并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只是以问题作为包装的一条指令,和Garidmagnai平日里坐在他左手边对他下达的另一些指令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当然,不一样的是,那时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屏幕正中那颗小小的准星上面,也不会仅仅因为一句话就硬成这样——Garidmagnai没再说话,只是又睨着他挑了挑眉,而Azbayar显然和他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男孩极为少见地感到了羞耻,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脸,小声说:不,你——Garidaa哥……什么都别说,算我……算我求你。
Garidmagnai又笑了一下,但的确默许了这一请求,他伸手捞起Azbayar的腰,把男孩摆成跪趴的姿势,这才转头去拿旁边的润滑。指挥在做扩张这件事上表现出了难得一见的温柔,可在这样的场合温柔反而像是凌迟,只是一根手指抵在体内缓慢转动就让Azbayar快要跪不住了,他硬得不可思议的阴茎蹭在床单上,好像永无止境似的流着水,不可抵御的热切欲望压倒性地袭击了他,男孩抵着床面抖得厉害,攥紧身下的布料时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插进来的手指很快增加到三根,Garidmagnai随心所欲地屈伸指节,愉快地感到那种控制他年轻队友身体内部某个开关的权力仍然坚固地停留在他手中。
Azbayar在他抽出手指转而换上阴茎将他填满的时候呜咽出声,Garidmagnai敏锐地察觉到他正在不自觉地蜷缩,于是握着他的腰又把他翻过来,看见那种恐慌从男孩的眼睛里漫出来,这一刻他又像是那种害怕被主人再一次抛弃的小动物了,柔软又潮湿的不安全感,矛盾,但因此显得格外鲜活,另一种有趣的特质,Garidmagnai难得耐心地赏玩了几秒他身上那种生涩的不安,而Azbayar则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因为深埋在他体内的那根东西旋转一周带来的摩擦剧烈颤抖,柱身青筋强硬地碾开本能收缩着的软肉。开拓和重塑的过程。男孩再一次被推到了危险的边缘,从喉咙里挤出失序的喘息,肢体却并未呈现更多的挣扎动作,于是Garidmagnai知道他已经非常接近那个即将彻底被欲望击溃的临界点了。
五分钟,他低声说,再次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夹住Azbayar的乳尖摩擦,但几乎没有用力,仅仅只是缓慢的拨弄就已经让男孩不能自已地睁大了眼睛,断断续续地发出一种听上去快要崩溃的呻吟:操——Garidaa哥……别……别再——
那双眼睛,Garidmagnai情不自禁地想,比乌兰巴托的夜色更浓郁的黑色,他看见他流淌的眼泪,沿着脸颊向下滑,像一条没有尽头也似乎永远不会干涸的河,Azbayar的瞳孔几乎扩散到了极限,黑沉沉地覆盖掉大半虹膜,他容纳他的时候就像是那种完全由玻璃制成的器皿,亟待被使用,坚硬又易碎,在他身下颤抖好像下一秒就会破裂成无数片。
Garidmagnai没再碰他,却感觉到男孩湿热的甬道仍在贪婪地吮吸他的阴茎,于是他按住他的腰抽出大半,又浅浅捅进去一截,龟头抵住前列腺有一下没一下地磨,Azbayar立刻哆嗦着喘息起来,Garidmagnai伸手抚摸他的脸颊,男孩本能地侧过头,撒娇似的贴紧他掌心,滚烫的吐息沉重地打在他手腕,像一头大型动物。不可否认的求欢。我还没开始操你呢,Garidmagnai轻声说,他当然并不期待Azbayar的回答,只是俯下身准确地找到他的嘴唇,在吻他的同时用力地挺腰操进去。
“我可以……吗?时间、Garidaa哥——我已经……我——”Azbayar含糊地吐出了几个单词,他再没办法组织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无助地在情欲的潮水里挣扎——他几乎就要被汹涌的暗流吞没了,被顶到最深处的时候男孩的臀部无意识地抽动起来,眼睛也开始向上翻白,搭在Garidmagnai背上的指尖都在发抖,却始终无法越过那条划定的边界。
……求你,他终于说。年轻的指挥惊讶地意识到,Azabayar摆出的这副驯服姿态竟然是在等待他给出许可。你还真是——Garidmagnai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埋在男孩体内的那根东西难以抑制地又涨大一圈。你真的做得很好,Senzu,他轻声说,已经足够了,现在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Azbayar含着他的后穴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抽搐起来,Garidmagnai勾着他的腿弯操他,缓慢地抽出来又重新插进去,小腹薄薄的一层肌肉底下阴茎顶起的形状很清晰,看看你自己吧,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用手指轻柔地隔着皮肤按压那一小块凸出的区域,男孩抖得更厉害了,却又完全无力挣脱,眼睛里含有的情绪因而凝固成一种对即将面临那种不可思议的可怕高潮的恐惧,Garidmagnai怀着愉悦的心情垂眼注视他的脸,毫不留情地加快了顶弄的速度,手指也用了点力撸动男孩的阴茎,为他带去那种前后夹击的强烈快感,Azbayar绷紧了身体,在这场狂风骤雨般的性爱中以像是要折断自己那样的力道向后仰去。
他彻底迎来了高潮,在某一瞬间感到自己越过一座几乎高不可攀的山峰的顶端,紧接着袭来的就是巨大的失重感,令人迷醉的炽热情欲彻底淹没了他,于是他放任自己顺势向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坠落,我在为他坠落,大脑一片空白之际Azbayar茫然地想。
男孩抽噎着射出来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可怜,他像是水做的,生理性的眼泪几乎把脸侧的那一小片床单全部打湿了,精液从阴茎顶端的罅隙里往外流,在他小腹凹陷下去的地方汇聚成一汪浅浅的、乳白色的湖。但Garidmagnai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在Azbayar下意识地试图合拢双腿的时候又掐着他腿根将他打开,龟头抵住他翕张的穴口粗暴地整根顶进去。
在射过之后的不应期里继续被操是种很可怕的感觉,一切都好像正在失去控制,彻头彻尾的侵犯,高潮被蛮横地延长,快感却无法再向上累积,因此变成一场无休止的酷刑。Azbayar咬住嘴唇,溃不成军地喘息,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快感了,但他无处可逃,只能被动地承受Garidmagnai无情的挞伐。过度狂乱的欢愉,仿佛有一道电流正在他的脊椎间激烈地来回流窜,仅仅数秒后Azbayar便绝望地意识到,他大约的确又在Garidmagnai的手里勃起了。
然后他听见指挥很平静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也是忍得挺辛苦的,Garidmagnai说。
又一个吻落下来,实际上非常克制,但指挥下半身的动作却与之截然相反,Garidmagnai几乎在以某种毫无章法也毫无规律的方式抽插,给他撸的时候手掌收紧的力度也像是打算将他彻底榨干,可终于被内射的时候Azbayar才狼狈地察觉到自己居然还半硬着,仍在不断向外溢出液体的阴茎抵在Garidmagnai的小腹上,把两个人相连的地方弄得乱七八糟。他头晕得厉害,感到浑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发生痉挛,好像处在永远不会结束折磨的情欲的地狱,有那么一两秒钟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最后究竟会射出什么东西——或许是脑浆?
一个相当无厘头的想法,但大概是一场过分美妙的性爱之后近乎脱力的疲惫让他不慎吐露了心声,因为很快Azbayar就听见Garidmagnai有点无语地冷笑了一声。
这个假期可能是得抽空带你去趟医院看看脑子了,他的队长这样说。
心照
Summary:这种了解从不只是单方面存续的,在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在他接受和遵从他做出的判断和决定的时候,赛场内外的时间都在无声地流动。
他跪坐在Garidmagnai脚边的地毯上,只浅浅将对方的阴茎含进去一点,舌尖狡黠地扫过顶端,又抬起眼看他的队长,可怜兮兮的样子,讲话也显得含糊,其内容却相当不解风情:“我觉得下次那颗二楼火可以再早一点扔。”
“这种时候还在想比赛的事情吗?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太认真还是不认真了。”Garidmagnai坐在床沿,对上他视线的时候很散漫地笑了一下,搭在男孩颈后的指尖稍稍用力,安抚似的,却又像是种漫不经心的催促,“不过——的确如此,等之后复盘的时候再仔细讨论一下那个回合吧。”
Azbayar眨了眨眼,轻飘飘地嗯一声,又重新垂下眼,撑着Garidmagnai的大腿把那根阴茎往嘴里送进去,脸颊因为口腔收紧的动作向内微微凹陷,看上去其实有点微妙的可爱。被深喉的人不太明显地吸了一口冷气,操,他说,语气显然是那种感觉很爽的状态,Azbayar倒因此流露出了点得意的情绪,他虽然暂时没办法说话,但鬼点子很多,吞吐的过程中偶尔故意用牙齿磕一下柱身,轻微的疼痛感在此时此刻成为某种用于调情的手段,相当青涩的心机。男孩的鼻尖在含到最深处的时候抵上指挥的小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皮肤,像在暗示什么,于是他很快听见他的队长发出一声有点无奈的叹息,Garidmagnai像是在抚摸某种家养的动物,手指温和地捋过他后脑的头发,几乎纵容的姿态,插在他嘴里的东西却很硬,且隐约有比现在更胜一筹的趋势。
口交实际上是一种极具侵略感的行为,龟头抵进喉咙深处的时候引发人体自我保护性质的咽反射,肌肉自发地收缩挤压,源自生理性的抗拒,因此令人产生强烈的窒息感,Azbayar轻微地颤抖起来,只是简单地给Garidmagnai做了几下深喉他就已经硬了,原本攀在指挥大腿上的手也无意识地往身下探去。
他的动作被制止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指落下来,青年的指腹带点薄茧,触感有点粗糙,强势地扣住他手腕,Garidmagnai又笑了一下,语气也带一点微妙的愉悦,似乎觉得眼前的一幕相当有趣:我没有允许你这么做吧,Senzu?
Azbayar吐出嘴里的东西,仰头看他,眼睛里仍含一点雾蒙蒙的水汽,男孩轻飘飘地歪一下头,露出那种有点无辜又有点狡猾的笑容,原谅我一次嘛,他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Garidmagnai偶尔觉得他年轻的队友是很擅长撒娇的人,Azbayar显而易见地是那种浸泡在爱意里长大的孩子,因此表现出热烈又自由的个性,也总是并不吝惜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其实的确是会非常受欢迎的特质,又因为对分寸感的良好把握而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实在是过于聪明的直觉派,Garidmagnai想,他垂眼注视Azbayar的脸,难得地在这样的场合发了几秒钟呆。
啊,真的生气了吗,Garidaa哥?
虽然没办法直接得知指挥具体在想什么,但Azbayar敏锐地意识到对方实际上没太认真,一种难免会令人产生挫败感的情况,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乖觉地埋头在他的队长的胯间,又一次把那根阴茎含进大半,收着牙齿讨好地舔舐,但并不真的吞到底,隔靴搔痒似的,像那种试图引起主人注意的家养宠物犬,适当地释放出一些无伤大雅的顽劣,反倒更惹人怜爱。
没这回事,Garidmagnai说,他仍然握着他的手腕,指腹压在跳动的脉搏上面时,几乎让人产生一种彼此的心跳正在通过相贴的皮肤发生共振的错觉,Azbayar再度抬眼看他,从指挥的表情里意识到这话还有下文,我只是在想,你能长成这样也挺难得的,他很快听见对方接着说。
Azbayar又眨了眨眼,那看来我的技术确实很好啊,他说。
你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毕竟你难得会在采访之外的时候夸人吧。
还真是自恋啊,就这么肯定我在夸你?
Azbayar因为这话又笑起来,表情带有某种纯然的天真,眼神却毋庸置疑地显得笃定,难道不是吗?他说。
Garidmagnai也笑了,他拍拍男孩的脸颊,捏着他的下巴将他从他胯间推开一段距离,这才用力拉他起来,Azbayar几乎是踉跄着跌进他怀里,腿麻了,他小声抱怨。
那不做了?Garidmagnai说,手臂揽在他腰间,语气毫无波动的样子,但Azbayar心知肚明此人肯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笑。
喂——不要总是得了便宜卖乖啊,Garidaa哥,Azbayar说,况且你明明也很想做吧!
Garidmagnai轻飘飘地哼了一声,或许吧,他说,又偏过头来吻他,Azbayar被他亲得快缺氧,只能乖巧地向他的队长献出柔软的舌尖,但在Garidmagnai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他让他换气的间隙突发奇想,说队长你觉得自己的味道尝起来怎么样?
他当然很清楚这个问题不会得到答案,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情趣的一部分,指挥按在他后颈的手指危险地收紧了,再吻他的时候惩罚似的咬了一下他的舌尖,很具有Garidmagnai风格的回应,那根阴茎仍然直愣愣地抵在他大腿上,Azbayar猛然察觉到它正兴奋地搏动,一种几乎令人心生不妙之感的勃发的欲望。
仅仅半分钟后他单手撑着Garidmagnai的肩膀,扶着对方的阴茎慢慢往下坐,于是感到那种不妙并非错觉。他们过去做的时候不太常用这个姿势,但Azbayar很快发现骑乘的确能让那根东西进到一个很深的地方,让人产生即将被捅穿的微妙恐惧,终于把整根吃到底时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然后感觉到自己像是被钉在Garidmagnai的阴茎上面,那其实是很下流的感受,开拓、塑造、成型,某个瞬间Azbayar几乎产生另一种强烈的错觉:他正被做成一个专为Garidmagnai量身定做的飞机杯,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供他的队长使用。龟头重重碾过前列腺时他腿软得厉害,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除了楔在身体里的阴茎之外感觉不到任何别的东西存在。
等到Azbayar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立刻察觉到了另一个人存在感过分强烈的视线,年轻的指挥难得需要仰起脸来看他,手臂虚虚地环过他赤裸的肩背,却并没有用什么力气,眼神呈现出一种发现新奇事物的饶有趣味,表情倒很享受的样子,Azbayar被他盯得毛骨悚然,Garidaa哥,他小声说,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像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我?
Garidmagnai的眼珠轻快地转动一圈,但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来碰他,从胸膛一直摸到小腹,指腹富有技巧性地捻过他乳尖,又沿着肌理摸索一层薄薄肌肉下面隐约被龟头顶出的轮廓,在那个位置轻柔地打着圈揉按几下,听见男孩闷哼一声,又露出个满意的笑来,手掌这才往下,不偏不倚地握住了他硬得淌水的阴茎,缓慢地从顶端到根部捋了几个来回,Azbayar被搞得直喘,下意识挺腰往他掌心里蹭。Garidmagnai似乎也没打算阻止,只是落在他背上的手指沿着嶙峋的脊椎骨一截截按下去,像在百无聊赖地点数,但指尖略微多用了几分力,被他顺着骨头摸到腰窝的时候Azbayar很明显地抖了一下,腰也软绵绵地塌下去。
今天这么敏感?年轻的指挥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摸索着掂了一下手心里的东西的分量,很快又笑了:看来最近你很乖嘛,Senzu。
总是在说奇怪的话啊,Garidaa哥,Azbayar当然清楚他话里的深意,也不否认,只是有点欲求不满地哼哼两声,又顺势往前一趴,把脸埋进指挥的肩窝里,才拖长了声音说:你别光摸啊,倒是也稍微动一下吧——
不是打算自己来吗?Garidmagnai懒洋洋地说,顺从你了还不行?有点贪心了吧。
那种洞察人心的能力,偶尔展现出冰山一角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可怕,令人疑心自己在他面前是否还有秘密可言。Azbayar叹一口气,说你这样我很没有面子诶Garidaa哥。
Garidmagnai轻飘飘地嗯了一声,那好吧,指挥貌似妥协似的说,当我没说。
Azbayar稍微向后仰了仰,和他对视数秒,然后像被蛊惑那样虔诚地低下头,将一个吻落在青年唇畔,但很快被他的队长反客为主扣住下颌加深了这个吻,粗暴的掠夺,Garidmagnai熟稔地将舌尖探进他口腔,灵活地舔舐过男孩敏感的上颚,绞着他的舌头勾缠,Azbayar被他亲得喘不过气,生理性的眼泪又无休止地溢出来,几乎把睫毛全部浸湿了。男孩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着红,露出那种惹人怜爱的神色。脆弱,Garidmagnai想,一种实际上和他年轻队友的性格非常矛盾的气质。
真的很会扮可怜啊,Jamka,总是这样轻易地让人心软呢,指挥用那种很平淡的语气说。
他的手从Azbayar的下颌流连至脖颈,虎口在他喉结上下的位置缓缓摩挲,带有威胁意味的动作,却也代表某种程度上存在信任。倚在他怀里的男孩保持着微妙的沉默,似乎是默认了这种说法,对他的动作也丝毫没有挣扎的打算,于是在手指略微收紧的时候Garidmagnai感到颈动脉的规律性搏动——Azbayar的心跳很快,足以证明其主人实际上非常兴奋,这一结论当然也能够在另一些地方体现出来,比如他抽搐着吮吸他阴茎的内里,被操开之后那口穴本能地收缩绞紧,柔软、湿热,几乎显得有点过分淫荡了。
别这么贪吃,Garidmagnai说,又伸手拍拍男孩的屁股,示意他不要浪费时间,其中并不带有训诫的意味,Azbayar却因为这一动作难耐地喘息起来,但他很快地咬住了嘴唇,把呻吟吞回喉咙里,随即感到并非只有自己感到那种欲壑难填的空虚——那根还插在他身体里的阴茎同样也产生了某种类似的、成效显著的反应。
Garidmagnai的确是那种喜怒不太形于色的人,就算是在床上,他的表情也足够游刃有余,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Azbayar没再多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抬腰用后穴套弄起那根阴茎,他们当然很熟悉彼此,无论是在赛场之内,还是在另一些更加亲密的场合,例如此时此刻——因此他迅速地察觉到Garidmagnai的呼吸频率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年轻的指挥大部分时候看起来总是有点漫不经心,但真正表现出具有侵略性的欲望时却并不会显得更凶狠,反而给人以冷淡的印象。棋手,Azbayar不由自主地想到这样的概念,那种居高临下地掌控着一切的角色,基于对方曾经的国际象棋职业经历,或许也不能算作无端联想。
在这样的时刻走神显然是非常容易被发现的行为,Garidmagnai只是托着他的屁股挺腰往上用力一顶,就轻而易举地让男孩几乎脱力地跌坐在他大腿上,Azbayar浑身发软,爽得失神地吐出一小截舌尖,快感令他低低地呻吟出声,感到那根阴茎侵犯到从未想象过的深度,不可名状的眩晕,几欲令人反胃的窒息感,对于失权的恐惧,被彻底填满的感觉使他大脑一片空白,有几秒钟完全说不出话,随之侵袭而来的却是某种可怖的让人浑身战栗的情欲。
我说过吧?在床上走神可不是个好习惯啊,Senzu,他听见Garidmagnai说,声音竟然有点沙哑,于是他明白地知道他的队长实际上也对这场性事感到渴望。
Garidaa哥,于是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含有某种隐秘的期待,那就请你……惩罚我吧。
你还真是擅长得寸进尺,Garidmagnai又微微地笑了,到底是谁惯的?
Azbayar呲牙一笑,在被指挥按住后颈低头和他交换另一个绵长亲吻的间隙很模糊地说:明知故问啊,Garidaa哥。
Garidmagnai并不接这话,神情自若地抬起眼睛,大概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指挥拥有过分稳定的内核,游戏社区总喜欢使用“ice cold”一类的词汇来描述他。Azbayar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腰,在该过程中感到他的队长并不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无动于衷。
空调的温度好像调得太低了,他骑在那根火热勃发的阴茎上面起伏的时候产生这样的想法,Garidmagnai低沉地喘息,瞳孔因生理性快感略微失焦,但仍然专注,Azbayar凝视他的脸,意识到这种在对方身上非常少见的无法自控正令他显得更性感。
Garidmagnai不是那种非常情绪化的人,大部分时候作为队伍里最年长的选手展现出足够值得信任和依赖的气质,基石,他是这支队伍的核心和灵魂,所有人都认可这一点。Garidmagnai其实也只有二十四岁,Azbayar想,仍然是新生代中的一员,却已经肩负起很重的责任。有一些时候他走在他前面登上舞台,只能看见指挥队服背后印着的ID,像一道沉稳的影子;另一些时候他们并肩站着,可以清晰地听见台下的观众正在欢呼队伍的名字,Garidmagnai比他高一些,站在他身边时自然而然地带给他安心感。他们是被期待也是被瞩目的,那样年轻的一支队伍,已经在最大的舞台上闪耀过,因此在那之后猝然地面临失败时不免会产生某种程度上的落差。
他们在大约一个小时前输掉比赛,bo5的最后一张地图打得很糟糕,几乎称得上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失败,金色的雨在贝尔格莱德为另一支队伍落下,Azbayar并不是第一次望向对手捧起奖杯的背影,却仍不可避免地感到那种如鲠在喉的失落。
收拾外设的时候Azbayar察觉到坐在他右手边的队友心情很差,指挥长久地保持着沉默,凌晨终于回到酒店时难得一见地表示想一个人待一会,队友们自然尊重他的想法,在酒店大堂里各自散去。Azbayar婉拒了Ayush问他要不要一起出门觅食的好意,回房间草草收拾完行李,转头就去敲了隔壁的门。
Garidmagnai来开门时仍然面无表情,只在看见门外的人是Azbayar的时候挑了一下眉,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色:Jamka?你不是和mz他们去吃夜宵了吗?
这应该也可以算是另一种概念意义上的吃夜宵?Azbayar想,指腹落在他的队长因氤氲的情欲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上面。大约他想要抚平那些褶皱的意图过于明显,Garidmagnai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你今天不是真的想做吧,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Azbayar下意识地反问,男孩显然有点措手不及,愣了好一会才又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Garidmagnai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不是,他说,但我没说错,对不对?指挥仍然硬着,但是毫不动摇地推开了他,Azbayar的确被戳中心事,也不敢挣扎,抿着嘴顺从地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队长是那么敏锐的人,他早就知道了,他想。Garidmagnai不会忽略队友在比赛结束的时候投来的目光,当然也很清楚他今晚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来敲他的门——指挥的性格向来非常妥帖,因此大约并不愿意直接揭穿这种奇怪的好意,但显然也不会感到多么高兴。
这时Azbayar又伸手来握他的手腕,眼睛里含有一点并不自知的哀求神色,一种挽留,显然卓有成效,Garidmagnai和他四目相对,感到男孩的掌心温热,指尖却很凉。他为此扫了一眼旁边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显示数字,于是意识到那不完全是因为空调的制冷效果。
别把这些事情混为一谈,Garidmagnai说,比赛是比赛,也只是比赛,我没那么脆弱。
可如果没有你,我们也没机会一起打比赛不是吗?Azbayar说。
——这一切不都是基于我们在两年前成为队友然后一步步走到现在才会发生的吗?不管是对我来说,还是对队伍来说,生活、比赛,你当然都是不可或缺的。
事实上,Azbayar并没有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指挥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他到底想说什么,Garidmagnai仍然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不出真实的想法,我知道了,所以你是这样想的吗?他很平静地反问。
Azbayar明显犹豫了一下,客观来说,我曾经的确这么想过吧,但今天真的没有,他说,但是……在和Furia的比赛结束的时候,我是说,我觉得你那时看起来很糟糕。
当然了,输掉一场总决赛之后没有人会觉得开心,但Garidmagnai也很清楚他指的是另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他年轻的队友正恳切地望着他,眼神真挚,语气关切,他几乎有一瞬间就要对他心软了,但在Azbayar膝行两步凑过来讨好地吻他时依然很坚决地避开了那瓣嘴唇。于是男孩又露出有点可怜的表情,他是很擅长抓住机会并利用优势的那种人,面对问题向来毫不退缩,我来找你的时候你不是没有拒绝吗?他说,而且,不管怎么说,把情绪发泄出来都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Garidaa哥?
实在很狡猾的挑衅,Garidmagnai想,人们很难真的对这样的孩子生气,他们非常聪明,其行为之中偶尔掺杂一点无伤大雅的顽劣,很有分寸,因此不会令人反感。Azbayar仍坐在原地沉默地等待他的判决——男孩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Garidmagnai陡然发觉他瞳孔深处的微不可察的颤抖,那种惹人怜爱的脆弱再一次如同鬼魂般突如其来地攫住了他,大概也没有人能真的狠下心来拒绝Azbayar的靠近,年轻的指挥无可奈何地叹息,却又难免对自己的轻易妥协感到一种微妙的恼怒。
Azbayar再一次贴过来,试探性地勾住他的手指,Garidmagnai放任了这种试探的发生,于是擅长得寸进尺的人也如愿以偿地获得他想要的东西。指挥和他十指交缠,低头亲他,牙齿用力地陷进丰润的下唇,他们几乎像是两头野兽那样凶狠地撕咬彼此,刺痛,Azbayar在舌尖尝到自己的血的腥味,淡淡的铁锈味道,很快又被吞没进相接的唇齿之间,他难以抑制地发起抖来,主动仰头去迎合Garidmagnai的嘴唇,却被一只手扣住了后颈,他的队长很平静地从这个吻中抽离出去,落在他脸上的目光甚至有点冷淡,可这一瞬间猝不及防的静止却更令Azbayar悲哀地发觉,他究竟有多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让他的队长向他宣泄那些更加私人的情绪。
从很久以前开始Azbayar就意识到,他大约是那种有轻微恋痛倾向的人。当然他并不介意直面这一事实,疼痛使人变得清醒,比起烟或是酒或是什么别的东西更新鲜,让他感觉自己活着。去年Azbayar和朋友约好一起去纹身,计划在耳后留下一行规整的英文,其实倒也没多疼,更多的是纹身机针头刺进皮肤连带着骨头一起震得发麻。他要纹的图案并不复杂,因此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就宣告完成,听纹身师叮嘱后续养护流程的十几分钟里Azbayar仍然沉浸在那种令人头脑昏沉的余震中,Ayush在这时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样了,他回复说还可以,不是很疼,Ayush回一个撇嘴的emoji,说你就硬撑吧,我看网上大家都说很疼的,他说其实真不疼,你也来试试不就知道了,Ayush说我才不要,又说你这几天注意一点别发炎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你被Bayraa夺舍啦?Ayush说快滚吧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在关心你好不好?
那是差不多快一年之前的事了,Azbayar却很突然地回忆起个中细节,就连那时Ayush发来的消息内容竟然也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了,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房间里有几分钟只有空调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冰冷、单调,Garidmagnai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他颈侧的位置,此时正沿着那行黑色的纹身暧昧地摩挲,动作很轻,但Azbayar知道他的队长仍在因为他不久前说的话生气。
你难道觉得……我会需要你来做这种事吗?Garidmagnai问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但看着那双眼睛时却又意识到实际上没什么可辩解的,他们之间自然有种无言的默契,Garidmagnai了解他,但这种了解从不只是单方面存续的,在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在他接受和遵从他做出的判断和决定的时候,赛场内外的时间都在无声地流动,于是他同样在这个过程中对Garidmagnai其人进行和阅读一本书类似的观察。得到确定的结论之后才能够真正交付信任,这正是磨合的意义所在。
已经不需要再做多余的前戏,他早就被他操得很熟了,疼痛更像是一种催化剂,而焦躁的情欲仍然在他身体里潮水般涌动,Garidmagnai掐着他的腰重新从背后操进去,于是Azbayar清楚地意识到:他的队长正在使用他了。年轻的指挥有好一会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碰别的地方,只是很粗暴地插到很深的地方又整根抽出,然后再一次毫不停顿地直接顶进去,一场对承受方而言或许没有太多快感的性事,其概念甚至近似惩罚,可Azbayar却仍安静地伏在他身下喘息,过分驯顺,反而更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他最终拔出来射在他背上,但依旧什么都没说,Azbayar也不说话,只是恹恹地把脸埋进枕头里,趴在被褥中间一动不动,这种沉默的对峙一直持续到Garidmagnai又叹了口气,我问过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的吧?他说。
指挥很干脆地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抽了几张卫生纸又折返,耐心地替他擦拭身上的精液,Azbayar仍然乖巧地趴着没动,在他的手离开之后才翻过身仰面看他,Garidaa哥,他说,我很抱歉,但是你果然在生气吧?
Garidmagnai很快地瞥了他一眼,别在这种时候装傻,Jamka,你不是知道吗?指挥说,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微妙地在中途停顿一下,才又说: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Azbayar无辜地眨眨眼,那我们一会可以在浴室再来一次吗?他说。
不可以,Garidmagnai笑了起来,你记得的吧,明天得早起去机场,他说,我们该回家了。
必杀技
Summary:一讲起你已经等于再杀死我。
Usukhbayar倚在墙边抽烟,他只穿一件短袖队服,指间夹一根燃了大半的香烟,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冬夜里明明灭灭,长头发的狙击手垂着眼睛出神,几缕没被扎进马尾的鬓发顺应重力落在脸侧,又被烟雾氤氲地缠绕,竟然显出些缠绵悱恻的味道。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太掩饰那种从骨子里漫出来的冷淡,因此呈现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低气压——但这对某些人显然无效,Azbayar抱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从墙角另一边拐过来找他,还没走近就先露出个笑,用那种他已经听惯了的黏糊语气亲昵地叫他名字:Usukhuu,你怎么不等我一起?
带有男孩体温的外套拢向他T恤下面那两片单薄的肩胛,他年轻的队友大概也没真的在等他给出答案,只是很自然地靠过来,从背后往他身上挂,二月初的卡托维兹气温仍然很低,男孩只套一件薄卫衣,掌心却滚烫,贴近时几乎让人产生被灼伤的错觉,Usukhbayar偏过头,因为身周陡然改变的温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maaRaa哥让你来找我的吗?
下一次我不会再在比赛之前不小心受伤了。Azbayar看他一眼,答非所问地说。
他骨折的右手被妥帖地包裹在灰白色的固定器中,从指根延伸进袖口里面,只有五根手指尚能自由活动,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而此时它们正覆在Usukhbayar的手背上,熟门熟路地扣进狙击手的指缝,Azbayar就着他的手咬住滤嘴深吸一口,又含糊不清道:Usukhuu,你的手好冰。
你自己没带烟吗?Usukhbayar皱起眉,反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又顾忌他的手有伤而不好再用力,只好低头往鸭舌帽檐投下的阴影里躲,语气显得很无奈:——你差不多一点,小心被其他人看到。
我走过来的路上有注意过哦,这边没有什么人会来,Azbayar说,你挑的地方未免也太偏僻了吧Usukhuu。
他嘴上说着类似抱怨内容的话,语气却很柔软,甚至显得有点欢快,Usukhbayar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把快燃尽的烟换到左手,拖着Azbayar朝旁边的花坛走了两步,在石槽边缘掐了烟,过程中还因为缠着不放的某人而差点被烟头烫到手指。
别说得像是我叫你出来约会一样,他说,而且和你手受伤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打好。
这话就不对了,Azbayar说,Garidaa哥以前不是说过吗?输掉比赛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没什么好自责的——退一万步讲,从今天的赛后数据来看也是我的错吧?
Usukhbayar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来,抬眼看他,眼神分明是不赞同的样子,长发的人有一对漆黑的瞳仁,眼头圆钝,因而显出种幼态,眼尾却突兀地扬出一点锋芒毕露的弧度,凝在某人脸上时往往显得过分尖锐,可是Azbayar却并不为这样的锋利避让,他毫不退让地与年长者对视,再一次说:如果一定要选,那就怪我。
在他们两个人之中,真正会选择回避问题的那一个的确是Usukhbayar,狙击手再一次叹了口气,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烟盒,递向Azbayar,示意他自己拿,权作对队友前述说法的默认。他总是这样,Azbayar偶尔觉得队伍里相对年长的两个人之间有某种微妙的默契,尤其是在队伍迎来失败的时刻,他们会默不作声地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二十分钟前那把远古遗迹的最后一分,Usukhbayar从VIP回防,被从包点拉出来的步枪击杀,比赛正式宣告结束,那时他余光瞥见Garidmagnai在他右手边神色平静地摘下耳机,再右边的Usukhbayar皱着眉砸了一下鼠标。输掉这场比赛意味着他们将会在淘汰赛阶段去到Vitality所在的半区,那支如今被CS社区公认的银河战舰队伍,正在半决赛等待他们与Eternal Fire之间的胜者。
“不管这场比赛的结果怎么样,我们已经能在Spodek竞技场的舞台上打比赛了不是吗?”赛后围在一块分辨大家各自的AirPods耳机盒时,Ayush笑着这样说,“总有一天,我们会赢下所有人的。”
Garidmagnai若有所思地把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总有一天吗?这话不赖——但今天的荒漠迷城输得这么惨,还是先回去好好复盘吧。”
当然了,比赛的输和赢,实际上是两件会轮流且频繁地发生在职业选手生命中的事情,但人们很难习惯它,竞技本身就是一个永远具有强烈刺激和巨大新鲜感的概念,胜利和失败都给人带来不可忽视的情绪波动,而在这样的反复震荡中找到保持心态平衡的方法,也是作为职业选手的必修课之一。Azbayar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又往衣服兜里摸打火机,他点上烟的时候Usukhbayar也顺势叼着烟靠过来,就着他的手点燃。狙击手比他矮了大概小半个头,因此凑近借火时还要稍稍仰起脸来看他,嘴角抿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睛却很亮,瞳孔反射远处街灯光线的时候几乎像是含着一汪泪。Azbayar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妥协似的移开视线,我会快一点好起来的,他轻声说,然后烟雾弥散开,那点似有若无的水色落进缭绕的灰白色里,于是面前人的脖颈又优美地弯折下去了,只剩下指间一点火光随着呼吸星星一样闪烁。
Ayush给他发信息,问他找到人没有,什么时候回来,又说maaRaa哥在催了,主办方安排的车还在等着呢。Azbayar吐出一口烟,咬着滤嘴低头回复,字打到一半余光瞥见旁边Usukhbayar又很明显地开始走神,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悬在指尖。
Usukhuu,他于是歪过头叫他名字,讲话语气难得郑重其事,别想太多,我们会赢的。
这话说得实在没头没尾,但其中的意思倒很明白,Usukhbayar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我知道了,他轻轻地说。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果不其然被吐槽只是找个人怎么去了那么久,Azbayar两手一摊,也不解释,只是满脸无辜地眨巴眼睛装傻充愣,反倒是Usukhbayar面露抱歉之色,是我没注意时间,狙击手说,让大家久等了。他这样说的时候,训练室里真正最年长的哥笑眯眯地一巴掌拍在打算从他身后溜走的Azbayar背上,明星步枪手哎哟一声,说好吧好吧maaRaa哥别打我了其实都是我的错和Usukhuu没关系——
说点大伙不知道的,Garidmagnai说。
喂Garidaa哥,队友之间还能不能有一点最基本的信任了?Azbayar不满地用完好的那只手狂敲桌子,又说等等我的队内地位已经这么低了吗我还是伤员诶!
为什么要讨论不存在的东西?Sodbayar说。
Bayaraa——
有人叫我吗?没注意啊。Sodbayar转了个方向低头玩手机,一本正经地装没听见。
Azbayar装模作样地叹气,又蹭到Ayush旁边伸手去搂他脖子,说Ayushaa他们都是坏人我只有你了呜呜,矮他半头的小胖子扭头看他,也叹一口气,但很快又眯着眼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装薄荷糖的盒子扔给他,猜你需要,Ayush说。
其实我真的只抽了一根,Azbayar说,但还是乖乖倒出一颗含进嘴里,牙齿磕在硬糖表面,磨出嘎吱嘎吱的响。
这时候工作人员过来敲门问人都到齐了吗可以出发回酒店了,首席对外发言人Sodbayar礼貌地回答谢谢,是的,好的,于是一行人又跟随工作人员沿着后台通道往外走,路过比赛场地的时候听见里面爆发出一阵明显是俄语的庆祝动静。看,Spirit要赢了,Ayush说,在回程的车上向其他人展示手机屏幕上的hltv页面,图三是核子危机,比分已经来到4:12,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分差,Spirit手握八个赛点,几乎就要以碾压之势取得比赛的胜利。
大明星啊,Garidmagnai在前排用那种感慨的语气说。
突然说这种话吗?有点可怕啊Garidaa哥, Ayush抬起眼睛,露出警惕的表情,不管你要说什么总之你先别说,Rozi哥还在拍呢。
就算真的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之后剪掉不就好了,Azbayar说。
自顾自地给别人增加了工作量啊,还真是不懂得体谅人的孩子,Garidmagnai说。
Azbayar说搞什么鬼怎么又变成我的错了?
反正你也完全乐在其中嘛,Usukhbayar说,他坐在靠窗的另一侧,正扭头看向窗外,他们中间还隔着一个Ayush,Azbayar因此没办法完全捕捉到他的表情,不过能听出来狙击手的心情已经没有比赛刚结束的时候那么糟糕了——虽然代价是多了一个会调侃队友的人,但事实就像他所说的那样,Azbayar的确乐在其中。
——我希望我的队友感到幸福。
乌贼骨
Summary:w0nderful的库存里有过一把贴着s1mple 2019卡托维兹金贴的巨龙传说AWP,名称标签是“エクスカリバ一”,石中剑。
我觉得大概没有人不崇拜他吧?至少我,从最开始打比赛、正式成为职业选手以来,一直都非常、非常向往成为那样的狙击手。
十六岁的时候我在独联体的年轻选手中有了一点名气,开始被人们注意到。当然,和m0NESY没法比,他是那种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备受关注的天才少年,后来也顺理成章地被NAVI青训选中。“太子”——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加入这个乌克兰俱乐部的主队,接替s1mple成为NAVI新的主狙,就像是曾经的s1mple接替GuardiaN那样。或许那时的我也产生过那样的想法吧,这并不代表我缺乏自信,只是——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比起自信更重要的东西是自知之明。
2018年——那时我十四岁,拥有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这意味着我可以在放学之后以及假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中当然也包括打CS,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玩CSGO的,但接触CS远比那更早——后来我真正开始了作为一个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才发现其实很多选手都有类似的经历,很小的时候,爸爸、叔叔、哥哥,或是别的什么长辈喜欢玩CS,因此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孩子。这实在很有趣,不是吗?
在乌克兰,电竞行业是一项已经发展得相对比较成熟的产业,因此当我能够通过打游戏赚钱之后我的父母也对我不打算上大学这件事表示了默许,那时我辗转加入过一些队伍,和不同的队友一起打家乡的三线小型赛事,拿到一些奖金,当然也输掉一些比赛。真正的竞技比天梯要有趣得多,虽然那也只是在线上举办的小型赛事,但我仍然享受在真正的赛场之内拿到每一个击杀的瞬间,那种成就感,是和任何娱乐性质的体验都截然不同的、令人着迷甚至上瘾的快乐。
我职业生涯里效力过的第一个比较有知名度的俱乐部是Team Spirit。他们在安特卫普Major打进四强,输给FaZe,但对于一个此前最好成绩是Major挑战组的队伍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不过相较于CSGO分部,Spirit更出名的大概是Dota2分部——刚在前一年的年底赢下Ti10冠军,拿到一千八百多万刀的巨额奖金。我当然也玩Dota,但只是作为闲暇时间的一种娱乐项目——打职业之前我有时会想:到底什么人能每天一直对着电脑屏幕十几个小时只玩CSGO啊?不会累的吗?直到后来我发现另一个事实:这样的生活对于职业选手来说就像是吃饭睡觉那样寻常。努力的确是天赋的一部分,在电子竞技世界里,一切都像是逆水行舟,我不想成为被淘汰的那个,因此不敢有哪怕一秒的懈怠。
2022年2月24日,一个我和我无数的同胞们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乌克兰从那一天起再无宁日。是的,战争爆发了,它改变了所有的一切。那时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叶夫赫尼都为乌克兰俱乐部HellRaisers效力,他大我两岁,但我们很聊得来,叶夫赫尼是那种很聪明的选手,相似的游戏理念总会让人们更愿意在一块组队打比赛,我和他从在ProjectX起就是队友,后来共同辗转几个队伍,最终被HellRaisers签下,刚签合同的时候我们也曾在某些失眠的夜晚畅想过未来,只是CS的赛事实在非常无情,冰冷、严苛、阶级分明,名次更低的队伍几乎很难战胜那些排名靠前的队伍,战术、协同、枪法、交流,在这些方面有如同天堑那样巨大的差距横亘在中间,像无法跨越的鸿沟。
在俱乐部因为战争停摆之前,我所在的队伍打过六场bo3,只赢下其中一场,十六张地图里我们输掉其中十张,剩下六张的胜利也无法改变大场的失败,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在攻防两端都打出了很漂亮的数据,或许这是后来Spirit选择签下我的原因之一;另外最可能的原因还有一条:他们是俄语队伍,在那时亟需一个独联体狙击手来填补degster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之后的空缺,而我既没有合同在身,又足够年轻,还正好符合前述的所有条件。
实际上在F/A之后我也想过是否有机会能加入一支欧洲战队,我对自己的英语水平有自信,所以并不太担心交流的问题。那时我尚未年满十八岁,因此受到战争的影响要比我那些年长的队友们轻得多——他们因为正处于兵役年龄阶段而不被允许离开乌克兰,这听上去就像是“没有别的出路可言”了,不是吗?基于这一系列原因,叶夫赫尼最终选择了暂时退役,四月份他约我在基辅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对我说起这一决定的时候表情很痛苦,他说他这段时间考虑了很久,但事已至此似乎也已经别无选择。
我真的真的非常不擅长安慰别人,只好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战争,一个多么可怕的字眼,它轻描淡写地毁掉了我最好的朋友的人生,而我却对此无能为力。分别的时候我主动拥抱了他,叶夫赫尼的手掌落在我肩胛骨上时我发觉他在颤抖。战争。那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曾经我害怕输掉重要的比赛,害怕和朋友的离别,可是如果叶夫赫尼真的应征入伍,或许某一天分隔我们的东西将不再是距离,而是生死。
伊戈尔,我听见他说,声音因为脸埋在我肩头的动作而显得含糊,你真的很强,所以你一定会拿到冠军的,我相信你。
叶夫赫尼宣布退役后不久,我接到了Spirit的试训邀请。战争的阴云虽仍笼罩在我祖国的上空,但在那之外,有关于CSGO的一切事宜都比我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和我一同参加Spirit试训的还有另外三个也很年轻的狙击手,而我显然是其中最好的。队伍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于是流程很快推进至签约,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几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有想,当晚却难得一见地失眠,仿佛大脑延迟数小时才在此刻重新开始转动,我又想起那个拥抱,想起叶夫赫尼的话。我会在新的队伍赢得更多的比赛吗?只是产生这样的想法就已经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焦虑,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顺利签约的结果代表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全,而人们总在实现物理意义上的稳定之后开始渴望更多情感方面的慰藉。
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后来我的心理医生向我提及这一概念,建立在基本需要得到满足的基础上,人类对高级需要的追求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而对于像我们这样的职业选手来说,那些属于最高层次的自我实现需求当然是始终客观存在着的东西,我们渴望竞争,渴望舞台,渴望欢呼,当然也渴望万众瞩目的胜利。
冠军是一个仿佛说出口就会将人强烈地灼伤的名词。我在辗转反侧的某个瞬间又突兀地想到另一个人,我一直以来都非常崇拜的狙击手,前一年他在斯德哥尔摩捧起金色Major奖杯的那一幕,大概可以排在我人生最向往的场景top1。所有人都知道,由他带领的那支NAVI在2021年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代名词,我在尚且不是职业选手的时候就很喜欢看他的比赛——没有人在亲眼目睹过那样疯狂的表演之后能不彻底爱上那个ID所代表的一切。s1mple。在这个数据构架而成的虚拟世界里大约与神的概念等同。后来我偶尔浏览人们在社交媒体上关于s1mple的讨论,残局时的操作、打出的漂亮数据、甚至连他常用的饰品都属于热门话题之列。我当然不可能闲到有空参与这些讨论,但的确买过一些和他同款的皮肤,主要原因是它们很好看,但其中到底有几分是出于对偶像的崇拜我不太确定,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我自始至终都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样carry队伍。
正式和Spirit签约之后就是紧锣密鼓的备赛阶段,我将要随队参加在七月初举办的IEM科隆预选赛,因此和队友的磨合变得格外重要,作为这支Major四强队伍阵容中唯一的新面孔,努力大概是我那段时间做的所有事情里最不值一提的部分。在贝尔格莱德的训练生活千篇一律,跑图、训练赛、复盘、天梯,我也仍然会看其他知名狙击手的demo,其中自然包括s1mple,他的选位很聪明,虽然经常显得过分大胆激进但总是非常富有想象力。NAVI的比赛我每场都看,局内导播切到他的视角,狙击枪击杀敌人之后屏幕上的准星会很明显地颤抖一下,非常标志性的一幕,因此令人印象深刻。
我也一直记得年初战争爆发之后他在卡托维兹的舞台上讲的那些话,他说电子竞技与政治无关,说他曾与许多来自各个国家的选手们一起过打比赛,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提到我们的祖国时几乎哽咽。s1mple是那种很坦荡的人,爱恨都鲜明,我其实很羡慕这样的直白,偶尔也会想是不是只有像他那样站在所有天才之巅的人才能手握这样的自信。
贝尔格莱德的夜晚没有灯火管制,也不会随时随地拉响刺耳的防空警报,我在Telegram上订阅的那些频道仍然每天频繁推送空袭信息,我也仍然会查看,但偶尔产生一种类似中学时代在敖德萨的海洋馆里隔着玻璃和凶猛的鲨鱼对望的错觉,存在距离感的危险,却并不致命。在意识到这样的想法究竟有多恶劣时我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逃也似的退出了频道,蹲在阳台上抽完了一整包烟才勉强平静下来。和平,多么珍贵的东西,却只在失而复得的时刻才显得残忍。
人们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仰望同一片星空,我又想到叶夫赫尼的眼睛,黑得很深沉,也像是此时此刻在我面前铺展开的这片沉郁夜色。半个月后我和队伍一起飞往科隆,和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面,职业电子竞技是一个很残酷的领域,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意味着有很多曾经的同伴被抛在身后。
我们顺利地拿到了科隆的正赛资格,胜者组第二场bo3对阵南美队伍时的那张远古遗迹我打得不错,最终的数据也还算好看,虽然choke了几分但基于结果来看无伤大雅。帕维尔在甜甜圈打出双杀终结比赛之后鲍里斯在旁边朝他发出怪叫,列昂尼德和他重重地拥抱,大家都很开心,当然了,赢比赛就像是百忧解那样的东西,胜利在任何时候都足够重要,让人们可以轻易忘记很多烦恼,这一真理在我后来的职业生涯中也得到反复的印证,只有获得胜利那一刻的感觉不会被厌倦,因此好像只要一直一直赢下去,就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个没有争吵没有分离也没有痛苦的世界。
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后来在输掉一些重要的比赛之后我会想,如果世界是一本小说的话,我应该不是主角,但另一些时候我想,无论如何我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再继续向前奔跑也只不过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选择。又有谁不想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和MVP呢?加入Spirit时我甚至尚未年满十八岁,第一次有机会踏上一线赛场的舞台,非常年轻,因此也足够自信,坚信自己在未来的某天也会亲手捧起冠军奖杯,像我非常崇拜的那个人一样闪闪发光。
职业电子竞技的另一面是对抗舆论。在尚未正式成为一个职业选手之前我在论坛上浏览那些关于NAVI的评论,我想那大概也是2018年,或者再早一些,后来人们总说那时是s1mple个人能力的巅峰,那些神乎其技的击杀被反复地剪辑、加工、放大,很多人爱他,当然也有很多人恨他,我想大概也只是因为萨沙是萨沙——我是说,他那样的人,只需要随意地在镜头前或是社交媒体上发表寥寥数语,就能够拨动观众的心弦。
顶替s1mple成为NAVI的主狙,我不会说自己从未幻想过这种事情,只是当它确实地发生的时候,我感到一切都和过去想象的样子完全不同,比起冠上这支队伍的前缀所代表的荣耀更先一步击中我的是压力。承担如此庞大体量的粉丝的期待,尤其是在另一些人已经珠玉在前的时候,需要的是一颗格外强大的心脏,因为一旦出现了失误,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审视和比较,然后是指责,甚至谩骂。
要习惯这样的处境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可我已经身在其中,当然别无选择。正式加入NAVI的一个多月以后我迎来了十九岁的生日,那时正是Blast全球总决赛期间,我们在小组赛第一场输给Vitality,因此跌入败者组,将要在我的生日当天对阵ENCE。那场比赛我最终打出了1.23的Rating,发挥算得上不错,也有亮眼的残局,但这远远不够,我知道被用来衡量我的那把尺子是s1mple,所以我的表现大概只能称得上勉强合格。
后来我们在四分之一决赛战胜G2,但在半决赛再次输给Vitality,我很清楚我打得不好,自然也很清楚我将会面临什么。
其实互联网的爱恨都轻,像是羽毛,又像雪花,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瞬间,然后很快地消失不见,似乎留不下任何痕迹。可另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是:一场雪崩由无数片雪花组成。在真正直面它的那一刻,我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巨大的恐惧。
舆论,这是每一个职业选手在生涯中都必须经历、不可回避的命题。我尝试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是这真的、真的很难。从Blast全球总决赛出局之后,大概因为我看起来实在过分沮丧,B1ad3和Aleksi分别找我谈心,当然是以鼓励为主,比赛中存在的问题在复盘的时候已经被逐条列出,休息时间以闲聊名义包装的对谈中自然不会再提及那些大大小小的错误。Aleksi说我们其实还是一支全新的、仍在磨合阶段的队伍,你也很年轻,发挥不稳定很正常,不管是输还是赢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B1ad3则相当直白地建议我平时少看推特和Reddit,“如果可以的话都从手机上卸载掉最好”,他这样对我说。
我知道他是对的,网友难道会比我们这些职业选手更懂这个游戏吗?这显然不现实,事实上很多对比赛指手画脚的人可能根本连游戏都没有下载,更不要说天梯分数的高低。独自站在基地的露台上时我终于忍不住想:如果面对这一切的人是s1mple,他会怎么做?
其实即便成为了职业选手,我能见到s1mple的机会也少得可怜,更多的情况和没打职业的时候一样,他在屏幕里,我在屏幕外。加入Spirit之后我们和NAVI只在EPL的小组赛碰见过两次,都输得很干脆,几乎没有什么还手之力。第一次是2022年8月的EPL16,赛后握手的时候我现在的队友瓦列里走在最前面,表情很冷淡,看上去并没有因为获胜而感到多么兴奋——当然了,对于NAVI这样的队伍来说这大概只是一场理所应当的胜利,而且那时出于某些游戏外的原因,NAVI在年中下放了和他们一起在斯德哥尔摩拿到Major冠军的指挥Boombl4,不过剩下的四个人也仍然在服务器里具备相当的统治力,s1mple走在队伍中间,很客气地和我握手,指尖一触即分,和游戏中那个恶劣的狙击手完全像是两个人。
天才,我想,类似的叙事往往发生在萨沙这样的人身上。人们总喜欢将选手的性格和他们获得的成就相互联系,虽然我觉得这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倒果为因的行为,但又因为笃信这类说法的人太多而难免受到一些影响。我和萨沙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人,事实上我更愿意相信成功是一种不可复制的东西,有一段时间我把游戏设置全部换成了萨沙的同款,甚至包括游戏内外的鼠标灵敏度,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样做并不能真的让我变成s1mple。
相比起成为某人,做自己是不是反而更好?
据说养成一个好习惯需要整整二十一天,但养成坏习惯却只需要一瞬间。2021年的年初我接受过一个很小的访谈,采访者是一个俄语区的CS主播,那时他问我是否抽烟或喝酒,我说不,但仅仅一年以后我就学会了通过抽烟来缓解压力。那时Spirit的首发阵容五人里只有鲍里斯是不抽烟的,每次比赛场间讲战术的时候列昂尼德都毫无顾忌地在镜头前面吞云吐雾,后来我也学会了无视那些对准我的摄像机——反正不能播的画面在后期剪辑的时候都会被妥善地处理掉,而我更需要思考的事情是:下一场比赛要怎样做好我应该做的、怎样帮助队伍赢得胜利。
然而在这个游戏里,输实在是比赢简单太多了,枪法、心态、搜点、道具、timing,任何一点出现了微妙的偏差都会招致失败。当然了,职业选手毕竟也只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不可能事事都做到绝对完美,因此比赛胜负的关键就在于是否能够抓住对手的失误。我们都会犯错,萨沙当然也会,但明星选手的意义或许正是在那些让人绝望的时刻力挽狂澜,个人能力是最无解的武器,有的人自生来就具备这样的天赋,而有的人付出一生的努力也推不开那扇门。
后来这样的东西在另一个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只花一年时间就走完很多人十年都没有走到尽头的路,惊才绝艳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年仅十八岁就已经坐在那个CS世界里最高的荣誉宝座之上,他不是任何人的接班人——人们说或许他是时代本身。
要说完全不羡慕那一定是在撒谎,但此时仍然要回到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我只是我而已,这个世界不是小说,因此不管发生了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战争仍在继续,比赛也是。
2024年的春天,在CS2的第一个Major到来之际,我和我新的队友们已经磨合了小半年。加入NAVI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许多选手都向往被B1ad3执教,他是个很好的老师,对这个游戏的理解非常深刻,虽然看上去因为不苟言笑而显得过分严厉,但那也只是某种表象。我喜欢这个团队的氛围,我知道我们怀有同样的、坚决的信念,我看见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在这里,没有人想输。
我们终于赢到了最后,于是哥本哈根的皇家竞技场为我们落下一场金色的大雨。图三炼狱小镇第十六分的时候——那是决胜的一个回合,我们埋下雷包,Aleksi在大坑击杀掉跳草车的karrigan,FaZe只剩最后一个活着的frozen,包点和大小坑枪线交叉架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兄弟们,我们真的他妈的赢了,Aleksi说,几乎哽咽地重复了两遍,声音因为耳机里电流或是白噪音的缘故显得失真,像是梦呓,又像幻觉,可我知道那一瞬间没有什么比同伴的反应更真实,我们真的赢下Major决赛的决胜图,成为新的冠军。
决赛我发挥得确实不好,可是去他妈的,谁在乎?三年前我在屏幕前看s1mple在斯德哥尔摩捧起Major奖杯的时候不会想到,我和我最崇拜的人所扮演的角色竟然会有发生反转的一天,我也终于成为主角,走上最盛大的舞台淋一场雨,而萨沙就站在台下,为我和我的队友们鼓掌。
前一天彩排的时候,进入决赛的两支队伍都会被安排提前演练捧杯时刻,那座造型优美的奖杯实际上很轻,可是当反射着灯光和焰火的金色彩带真正落在我的肩头时,我却几乎快要拿不稳它了,欢呼如同海浪般汹涌热烈,我再一次想起卡托维兹舞台上萨沙披着国旗的身影;想起叶夫赫尼说他相信我一定会拿到冠军。那时舞台中央主持人正在采访B1ad3,而瓦列里越过人群在摄像机的镜头前伸手拥抱我——同胞,我想,几乎像是命运共同体那样的东西,我们与那面蓝黄相间的国旗紧紧相连,如同海浪中的乌贼骨,于是燃烧着的灵魂终于融化在夕阳的色彩中。
- 作者:A1t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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