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一箭遥

瀚海百丈冰,雪满天山路。
金泰相十三岁自玉门关入雍州,将那片茫茫大漠抛在身后,此后不曾再回过头。在决心抛却过往的那一刻,他却突然地想起自己幼时曾于戈壁之上拨弦开弓,朝着辽远的天际射出一支箭。后来又是许多年过去,他站在宫城中通天浮屠的最顶端,俯瞰无边的洛阳城,却骤然听见身后传来隐约风声,他转过身,恍惚间似被一支羽箭正正射中眉心。
七年前,金泰相十五岁,那时他第一次见到韩金,惊鸿一瞥,霜雪落了满头。七年后,他和韩金共同的老师病逝,那一日大雪纷飞,北风悲号。
于是他又想,在他的生命中,雪应当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
永安二年,十五岁的金泰相拜入明夷山庄,他二十二岁那年,山庄的主人明夷公子在某一日突然地吐血昏迷,而后便一病不起。那时他方知天命,正当壮年,却在病中迅速地消瘦下去。
明夷公子清醒的时间不多,短暂恢复神智的时候却总是惦记着他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弟子。数九寒冬里最冷的一日,明夷公子把学生们都叫到身边来,许是回光返照,那天他的精气神瞧着都比往日好上许多。
“山庄如今的弟子里,最让我担心的就是你。”中年人的鬓边已经生出了些许白发,面容尚且残留几分年轻时的英俊,眼角却早早落了几丝皱纹,他靠在软枕上,古井无波的眼神此时落在学生面上,便难得地柔和了些,“我收你入门时,知晓你幼时经历坎坷,许是早早经事的缘故,你为人处事虽比旁的同龄人沉稳,却也多了几分狠戾。可如你这般不喜欢给自己留退路的性子,将来若是入世,恐怕不得善终。”
他说到这里,又低低地咳嗽起来,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回忆之色:“我于及冠之年离开京城,来到扬州隐居淮阴,自号明夷公子,后来实在闲极无聊,陆续收了一些有天赋的孩子放在身边教养,如今转眼已过去三十载,竟然传出了擅长调教学生的名声,也真是怪哉。我不曾娶妻,这些年将教过的学生视如己出,自是希望你们都过得好……收你入门之后,我总想着教你不必那么决绝,只可惜成效甚微。现在老师就要死了,只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答应。”
病人沉疴不能见风,卧房里即便是在白日也点着灯,金泰相在床边跪坐下来,听了这些话,只仰着脸轻轻应了一声。他想老师一向算无遗策,前面的师兄弟们出来时面色各异,除开不舍大约也有老师的话在其中发挥作用。他最后一个进屋来,却不愿听那人以交代遗言的口吻同他提起从前和以后,金泰相眼眶周围慢慢地红了一圈,却仍是抿着嘴不说话。
明夷公子便叹一口气,常年执剑而覆有薄茧的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他发顶:“年纪轻轻的,别总把死字挂在嘴边,中原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再是要做关乎天下的大事,也莫要辜负了身边的亲近之人。”
这话落在金泰相耳中不啻于当头棒喝,他悄悄抬眼端详一下老师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那天……您都听见啦?”
“我若是没听见,等到我死了之后,你又待如何?”明夷公子冷冷地瞥他一眼,“好好活着,听明白了吗?”
他的视线锐利,见金泰相含着泪点头应下,才阖了眼,倦极了似的,挥手赶他:“行了,你滚出去罢,别在这杵着了,平白扰我临死前的清静。”
金泰相自认不是一个记性特别好的人。他如今将要年满二十六岁,十三岁前他在大漠长大,如一丛沙棘般坚韧又倔强。后来他只身入中原,拜在明夷门下,转眼一瞬又是十三年,许多事情他都已经不再记得,但唯有老师临终前的话,他永远不敢忘记。
他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但真正的朋友却并不多,其中一个和他师出同门,名叫韩金,是他那时候最信赖的人。韩金和他正好相反,不太爱笑,平日里也惯是寡言少语,但金泰相一直觉得,他身上沉默的气质很让人安心。
只是朋友兄弟再是要好,也终有分别的时刻。老师去世后,学生们在山庄内设了灵堂,白色的灵幡挂在房梁上,末端垂落,在屋内割裂出幢幢阴影,灵堂前烛火诡谲地摇曳,恍惚如同深山之外风雨飘摇的一代王朝。
后来师兄弟几人送韩金下山,金泰相又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人,他很认真地对着韩金的背影说:“马哥,祝你日后万事顺意,武运昌隆。”
韩金的身形远远地顿了一下,似乎是轻轻点了点头,可是他没有回头,金泰相也没再开口。
他望着韩金的背影,想起老师头七那日,他站在灵堂前望着黑白的遗像发呆,过了许久才回头,瞧见韩金在他身后的树下站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安静地注视着他。此时此刻二人角色倒转,却让金泰相体悟到了几分那时的韩金心中所想,他思及此处,真切地笑出声来。
明夷弟子入山庄门下,至少十年方可入世,如今他才成为老师的学生七年,便马上就要下山了,足以见得世事无常,不见美人白发,枯骨黄沙。
江湖传闻说,明夷山庄的主人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乃是前朝废太子的嫡系血脉,也有人说他是先帝近臣,身怀足以颠覆王朝的秘密,还有人声称他是观世音菩萨座下童子转世,开山门收徒为的是普度众生。种种流言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在他死后真相却也无人得知。
“要我说,最后一种说法纯粹是在扯淡,我都不知道谁会信这种鬼话。”金泰相说。
他漫不经心地倚在小佛堂里的须弥座旁,身侧紫金香炉烟雾氤氲,青年眼睫低垂,目光落在指尖勾着的一枚玉佩上,声音轻慢地同高天亮讲起往事。
屋内檀香幽幽,那头高天亮窝在椅子里听得认真,仰起脸不解地问他:“那你怎么不和司马老贼一起去西陵?”
金泰相就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敲他脑袋,随口道:“你以为西陵是什么想去就去的地方?宁侯谢镇营本人文韬武略,麾下亦是人才济济——当年宁国右相是瀛州黄熠棠,左相则是百越向涛。去岁黄熠棠退居幕后,那向涛接了右相的位置,雍州却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连凤凰阁都没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有这般手段,可见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说说,西陵有那两个人在,我即便去了,又将如何自处?”
宣朝初立时天子分封诸侯,谢镇营的先祖受封于雍州,封号宁,爵位传至其父老宁侯手上时已逾十数代。彼时的宁国长公子谢镇营虽身为世子,却并不受宠,他十六岁时被父亲送往京城,担着皇子伴读之名,却行质子之实,后来还险些被废。二十六岁那年,谢镇营带兵回到西陵,以清君侧的名义当众斩杀了老宁侯最宠爱的少妃卓姬,后来又只花了半年时间,便逼得其父无奈地下诏嗣位,个中手段不可谓不能称得上一句雷厉风行。
谢镇营有治国之大才,雍州的土地虽然不如南边大片的平原沃土富饶,却能够养出好马,再加之有贺兰山构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为他暗中经营兵马一事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承位后区区数年,便在贺兰山脉西面的雍州雄踞一方。
时年刚过而立的宁侯为人桀骜不驯又野心勃勃,麾下铁骑“皎月”和“永猎”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剑,这些年来谢镇营能够牢牢地掐住宣朝与西域通商的咽喉要道,这两支雄兵功不可没。
“新一之前不是说过么,你当年也是和韩金齐名的少年侠客。”金韩泉盘腿坐在供桌上,从旁边的果盘里拈出颗葡萄,又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这才放进嘴里,“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之类的东西。”
“官话学得不错,都会背诗了。”坐在供桌另一侧的常平说,“但我说的应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你看看你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金泰相说,“但金贡说得也没错,所以其实是刘青松死乞白赖求了我一年,我才勉为其难地答应来洛阳养老。”
窗边一人面无表情地侧过头来,那人身形纤细,白袍广袖,腰间随意地系一条玉带,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端得是形容散漫,他满头青丝并未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下来,一张脸俊美无双,只那对桃花眼瞥向人时,才教人窥见其中诡谲的一双重瞳。青年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雕花的窗棂,手只微微一抬,勾在指尖的帕子便骤然挟着凛冽的风声朝金泰相飞射而去。
“哎——刘青松,君子动口不动手啊。”金泰相眼疾手快地截住那方帕子,却还是结结实实被甩了一脸水,“你生气啦?”
“我没生气啊。”刘青松瞥了金泰相一眼,面无表情道,他声音冷淡,听来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阳怪气,“管来京城叫养老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好人自己命不久矣,还爱学别人日行一善,你是急着攒点功德好下辈子投个好胎?若不是你爹我妙手回春,你想要饭都不一定有命去。”
金泰相只是笑,也不接他的话茬。
“你们平日里讲争储局势遮遮掩掩的也就算了,忆往昔还要打哑谜吗?”坐在高天亮旁边的金东河说,他入凤凰阁时日尚短,如今还是第一次听金泰相提起这些旧事。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也就是我还在明夷山庄的时候,有一次和同门一道下山时在途中出了意外,然后我受了点小伤。”金泰相随意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当时以为没什么大碍,伤口瞧着也很快就痊愈了,所以我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是那时中了血蛊。”
他这话说得讨巧,三言两语就轻飘飘地将诸般凶险全数一笔带过,实在是把糊弄大法施展到了极致,金东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倚在窗边的刘青松则又是一道凌厉眼刀朝他甩过来,但倒也没直接揭穿他试图隐瞒的小心思。
金泰相悄悄松一口气,又露出那种嬉笑的情态来。当年旧事当然没那么简单,他那时自以为已经痊愈,后来在师兄弟几个分头行事时就稍显无所顾忌了一些,但若非如此,他不会在机缘巧合之下同苗疆的陈文林起了冲突。诚然那只是一场误会,但因为事前双方都不知情,所以打起来的时候也都没留手,他给陈文林留了道贯穿肺腑的口子,陈文林则还以他用心头血祭炼的本命蛊。
此事说小不小,但也绝非无法可解,彼时金泰相身边有那位江湖人称小华佗的刘丹阳,后者自认医术只输半分药王谷传人,在毒之一道上也颇有心得。二人师出同门,他受了伤刘丹阳作为师兄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接到传信后立刻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从淮阴赶来替他解毒。拔除蛊毒的过程很顺利,金泰相也的确没将其放在心上,可谁也没想到,却偏偏是这十拿九稳的事情出了意外。
“我和奇犽后来也翻阅过不少医书,但还是只对此一知半解。总之血蛊是一种挺稀奇的东西,那蛊虫实在烈性,尚未被激活的时候貌似全然无害,可一旦和其他蛊毒同处过一体,便又成了另一个模样了。”金泰相仍然笑眯眯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段时间每逢朔望之日,我都要生受抽筋剜骨的痛苦,蛊毒发作不过短短数月,我便无法再执剑。”
“合该教你知道,我药王谷的医术是天下无双的。”刘青松惫懒地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他治不了的毛病——我能治。”
金泰相眨眨眼,他惯是个擅长扮傻的,此时也照例装作没听懂刘青松话中深意,他坦然地谈及生死,语气仍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总而言之,那时我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可是想想这一辈子最想要轰轰烈烈地去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过了,不如就在人生的最后归隐山林,找个地方等死算了……所以,我其实根本没想过要和马哥一块走。我是无用之人,如果跟他去宁国,不是拖累他么?”
“关于血蛊的事情,你不想说就罢了,我不勉强你,但你心里应该也有数,这东西连明凯那里都没有,背后之人必然所图甚大。”
刘青松横了他一眼,被金泰相那副摆烂态度气得一个倒仰,恨铁不成钢道,“当初我以金针之法辅助药物,让你得以与那血蛊子蛊共生,虽然这些年你的武学进境因此变快许多,但这绝非良策,如今表面或许无碍,我却不得不多忧心几分——若是有朝一日母蛊现世,你恐怕还有得折腾。”
“我接手凤凰阁之后你不也一直在命人暗中探查母蛊的消息么,虽然这么些年来都一无所获,简直让我人财两空啊。”金泰相对他的脾气一清二楚,也不惧刘青松嘴上凶狠,玩笑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况且说不定母蛊早就死了,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你想我点好事不好吗?”
“想得倒美,母蛊若是真的死了,你哪里还有命在?”刘青松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冷冷道,“真有血蛊母蛊出世那一日,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晚些时候高天亮摸进他卧房来,少年人实在过分瘦削,身形却挺拔,从门外闪进来的动作很轻盈,倒是能称得上一句潇洒自如。
金泰相睡前总爱倚在床头看两页书,刘青松每每见了都要骂他装模作样,这会他读了两行就有些困意上涌,正打算吹灯睡觉,一抬眼就瞧见高天亮这副偷鸡摸狗的作态:“大晚上的你做贼呢?本监正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实在不怕贼惦记——高天亮!你给我把鞋脱了再上榻!”
高天亮应得倒是格外爽快:“好嘞——”
“你是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金泰相睨他一眼,没忍住挑眉讥讽道。
“是的呢泰相哥哥,人家好害怕,一个人睡不着,想要泰相哥哥陪,还想听泰相哥哥讲睡前故事。”高天亮笑嘻嘻地无视了他的恶劣态度,大剌剌往床沿一坐,一边脱鞋一边掐着嗓子说。
“呵呵,我看你是想找事。”金泰相冷笑一声,“想听故事怎么不去找刘青松?神医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米还多,只怕是他敢讲你不敢听。”
“这你可太误会我了,我就只是好奇你和司马老贼以前的故事嘛。好泰相,你就跟我说说呗——”高天亮惯会撒娇卖乖,三两下解了外衫滚上他床榻,伸手来拽他衣角,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眨巴两下,大有今天不说个明白就要跟金泰相耗到底的意味,“日行一善那段我是主角就不用讲了,但前面的事情还没听你说过呢,今天赶巧提起司马老贼,你看这择日不如撞日……”
——司马老贼啊。金泰相微微恍神。那可真是个久违的名字。
他十五岁那年明夷山庄开山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韩金,后来他又成了明夷公子的学生,便顺理成章地总赖在韩金身边。虽然论起年纪来金泰相是要比韩金大上几个月,但他仗着自己入门晚,总是没脸没皮地管韩金叫哥。
韩金是个面冷寡言、实际很是闷骚的性子,一向由着他胡闹,也从来没有反驳过这个称呼。
往事如走马灯在脑海中轮转过一遍,金泰相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心想过往诸般恩怨纠葛,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瞬恍惚:“你很想知道?小天啊,你知不知道,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高天亮哎哟一声,说那可不是这么回事,咱俩谁跟谁啊,又不是外人对吧,你就再发发善心,告诉我呗。
“这么好奇?那我还就偏不告诉你。”金泰相冲他呲牙一笑,“气不气气不气?”
他说完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高天亮的脸色变化,没忍住大笑出声:“急了急了,你好急啊高天亮——我是不是教过你?行走江湖,喜怒当不形于色。”
高天亮看他一眼,咬牙切齿地打了个滚,卷走了被子,留给金泰相一个“我生气了”的背影。
“好吧好吧,你就当听了个睡前故事,咱们说好,不许当真。”金泰相笑起来,随手扒拉了一把将自己裹成一个人肉卷的小孩,高天亮不动,他也就不再勉强,扭头将烛火吹灭,撑着脸望向窗外,说话的声音也低沉下去,“那时候啊……是很快活的日子。”
卧房里雕花的窗扉虚掩着,窗外夜色浓烈,月光洒进来屋里来,正有一缕落在金泰相脸上,倒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高天亮挣扎着在被子里转了个身,他隐约察觉到,金泰相的心情在提及过往的时候变得有点糟糕,可此时屋内太暗,他看不清金泰相脸上的表情,只好小心翼翼道:“若是提起来不开心,那便不说了。”
金泰相就笑着骂他,说听也是你要听,好话也让你说了,高天亮,你倒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
高天亮也笑,说我那么乖,当然心疼泰相哥哥,不舍得你难过。
“你适可而止一点。”金泰相露出嫌弃的表情,“讲话有点恶心了,小天。这哄人的话都和谁学的?赶明儿我就去告诉刘青松,你等着挨骂吧。”
“翔哥教我的。”高天亮眨眨眼睛,做无辜状,倒是飞快把林炜翔卖了个一干二净,“这也要挨骂啊?翔哥还说包管用呢。”
金泰相啧了一声,说怪不得刘青松每天都生气,换我我也生气,你少跟林炜翔学那乱七八糟的。
高天亮认错态度良好:“下次一定,这次你得先讲故事。”
“那好吧,容我想想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讲……”金泰相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沉吟几息,这才道,“就从我第一次见他说起好了,那是永安二年,我十五岁的时候。那一年中原的冬天特别特别冷,冻死了很多人,宣朝天子的身体从那时便已不好了,诸侯之间的交战也愈发频繁。仗打得多了,普通人便死得多,种地的人都死了,收成就不好,因此饿死的人更是不在少数。就在那样一个严苛的冬天,我在来洛阳城的途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马哥恰好路过,顺手杀了一个偷袭我的山匪。”
“你这开场白虽然有点俗,但听着还挺熟悉。”高天亮说,“我上次偷偷看隔壁小毕姐家小女儿的话本子,讲侠客行的,里头那种侠客英雄救美的爱情故事,开头就和你这差不多。”
“闭嘴。”金泰相说,“你再插嘴我就不讲了。”
高天亮虚虚扇了自己两嘴巴,很是乖巧地冲他一笑:“我的吧我的吧,您继续说。”
被他这么一打岔,金泰相便颇有些好笑地想到,抛开其他细枝末节不论,高天亮说的倒也没错,那时他与韩金的初遇,确实能算得上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我出身西域,自幼父母双亡,被西域明教的左护法收养,明教是西域圣教,地位崇高,当年我和圣女青梅竹马,一同修习《圣火典》,若是不出意外,未来必然是在教中有一席之地的。”他望着窗外,颇有些漫不经心地提起往事,“可惜世事无常,我叛出明教逃往中原的时候十三岁,在西陵城一住就是两年,一开始讲不好官话,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因缘际会得以拜入老师门下,实在是此生的一大幸事。”
玉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金泰相提着剑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向城楼上龙飞凤舞的大字,深深觉得自己渺小。他右肩受了伤,血沿着手臂流下来,又沿着握剑的手指淌至剑身,最后在剑尖汇聚滴落,没入漫漫黄沙中。
他那时候年纪尚小,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皮肤白皙,面容精致,带着几分天真的幼态,又是一头金发,乍一看就像是富贵人家不知事的小少爷,殊不知他手中剑早已见过无数鲜血。
如今的世道并不太平,皇室式微,诸侯并起,中原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之间纷争不断,匪患更是猖獗。金泰相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一路上都在干剿匪的活,剑下的盗匪亡魂不知凡几。
待到他终于抵达位于雍州腹地的西陵城,已经快到早春时节,偌大的西陵城静默地卧在冬日最后的风雪中,城墙高耸,如同沉睡的巨人,似乎正无声地孕育着终有一天要震慑天下的惊雷。
到西陵没几个月,金泰相就差点和人结了仇。后来官至车骑将军的皎月骑指挥使杨志浩,那一年也不过只是个西陵城里的富家公子。
“我认识杨志浩的时候,他也才十几岁。”金泰相说,“和我那时差不多大。”
他们算是不打不相识。许是古往今来少年人的相遇,总要带点年少轻狂的色彩,又有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于是即便是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面,也要以手中刀剑为凭,分出个胜负来。
“我在西陵城的同龄人中尚且未尝一败。”杨志浩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相当傲慢,少年打扮得贵气,一身玄衣,袍角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白鹤纹样,腰间佩一柄长刀,讲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冷淡,“若是你执意要和我比试,场上可是刀剑无眼,生死不论的。”
“切磋当点到为止,才是君子所为。”金泰相轻飘飘勾起唇角,他长得好,通身气质却算不得多么正派,金色碎发落在脸侧时更显得邪性,笑起来便自然而然带了三分轻佻,“生死不论?我瞧你年纪轻轻,竟这么急着找死么?”
“……恕我直言,一般反派才这么说话。”高天亮听得哽了一下,颇有点难以置信地说,“你居然赢了,有点违反话本子的套路,不过你俩的台词其实都蛮像反派的。”
“他确实不弱,这点我承认。”金泰相得意洋洋地一挑眉,“但不巧,我更胜一筹。”
 

贰·双绝艺

金泰相客居西陵的第三年,明夷山庄即将开山门收徒的消息从贺兰山的东边传到雍州来,彼时的金泰相早已不是那个初入中原、连官话都说不太顺畅的小少年,明夷山庄的名头,他还在西域时就听过,如今恰逢其会,自然要去试试。
彼时他正和杨志浩并排坐在杨府的演武场边上,两人方才试过手,难得一见地没分出胜负,杨志浩支着下巴听完他的打算,说既然你要去淮阴,不如顺道去洛阳看看。
“洛阳?京城吗?那有什么好看的,想来也不如西陵住着惬意。”金泰相笑道,“若是这一趟淮阴之行不能留在明夷山庄,我定是要回西陵来的。”
“我听父亲说过,洛阳乃万城之城,楼阁锦绣,碧瓦朱檐,若是比作女人,一定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杨志浩轻声说。
“说老实话,我对女人不太感兴趣。”金泰相说,“你们中原不是有一句话讲,越美丽的女人越是危险。”
“那可是宣朝的都城,天下权力的中央,如同沉睡雄狮那样的城市。”杨志浩笑着摇摇头,“你不喜欢,自有旁人喜欢。”
金泰相垂着眼漫不经心道:“沉睡的雄狮么?或许等到有雄才大略之人入主洛阳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候,它就会苏醒吧。”
“唉,你说话未免也太放肆了些。”杨志浩说,“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个刻薄的调调,若是以后有朝一日你出仕于某位诸侯,可千万别为五斗米折了腰。”
最后金泰相还是没拗过他,决定先去洛阳城瞧上一瞧。小少爷喜滋滋地把他介绍给一个常来往于洛阳和西陵之间的商队,还对那商队的首领再三打包票,说金泰相剑法超群,定然能护佑商队周全。
路途之中果然不太平,商队穿过贺兰山时下起了大雪,本打算在途经的一个小村庄歇脚,却不巧遇见了一伙劫掠的盗匪。金泰相平生最恨恃强凌弱之辈,他年纪虽不大,内力却极深厚,剑法也高明,杀入匪群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盗匪节节败退,金泰相杀性既起,便径直提剑去追,眨眼间已是连斩数人,那些盗匪本就只是一群趁着世道将乱而打算狠狠捞上一笔的泼皮无赖,哪里见过这等高手,一时间没头苍蝇似的四散而逃,金泰相也不着急,跟在他们身后,七拐八绕地竟是深入了山中。
直到他手中长剑直直刺进一人胸口,金泰相才察觉这深山中静得瘆人,而身后骤然有凛冽刀风悍然劈下,年轻的男孩握紧剑柄,旋身要拔剑迎上,剑身却在死人胸膛那互相咬合的骨骼中顿了一下。
《剑经》中曾说,与人对剑,若是错过了那个最好的契机,不可优柔寡断,而应当断则断。金泰相心下暗叫一声倒霉,面上神色却漠然,眼也没眨,弃剑扭头要躲,可他此时身处一道山壁死角,竟已然避无可避。眼看死局初现,金泰相却并未再尝试取剑,只是拔出贴身的短匕,足尖轻点身后山石,一矮身直往对方怀中撞去。
这是以伤换伤的搏命之法,除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愿这般行事,但下一刻有劲风声擦过耳畔,当头斩落的刀刃在他眼前四分五裂,只听得那从他身后偷袭的强盗惨叫一声,脸上神色甚至还维持那副狰狞的得意,头颅便被一枚羽箭贯穿。
金泰相缓缓倒退半步,后背贴上冰冷的山石,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骨窜至天灵盖,他低下头,却正好瞧见那人仰面倒下时眼中的不甘,直插眉心的那支长箭的白色尾羽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他收回自己的剑,诧异地扭头朝着那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一道身着白色劲装的人影从树梢飘然落下。那人腰间佩一把长刀,右手拇指套一枚青铜扳指,左手则提着足有半人高的弓。
“那就是韩金。”金泰相说,“那时他应是在外游历,途中要奉老师之命去洛阳办事,却在官道上遇见了我。”
“那他还真是挺倒霉的。”高天亮见缝插针地发表阴阳怪气言论。
“你话怎么这么多?”金泰相并不给他多余的眼神,但精准一指头戳在小孩眉心,“要听就把嘴闭上好好听。”
他得了援手,得以避去这一场伤筋动骨的灾难,自是连声道谢。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就是那位声名在外的明夷山庄大弟子——江湖人称司马老贼的韩金。
金泰相面上笑意盎然,却瞧见对面的人冷着一张脸,受了他的谢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对着他皱了皱眉,而后面无表情地问他是否有伤药。
“你受伤了?”金泰相打量他一番,又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心说真是真人不露相,我竟然没看出来你哪里受了伤。
不过他的确闻见了一点血腥气,便从怀里掏出所剩无几的金创药递过去。韩金却没有接,只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脖子,低声说了句抱歉。
金泰相一愣,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摸,此刻疼痛的感觉才由手指触及的地方延迟传来,他垂下眼,瞧见指尖一抹猩红。他这才意识到,方才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一箭虽来得及时,却还是划破了他颈侧的皮肤,此时正慢慢地渗出血来,不过大概是因为伤口不深,再加之天气寒冷,痛觉削弱不少,他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
“这有什么,你是为了救我嘛,况且只是破了皮,这点小伤很快就会愈合了。”金泰相还剑入鞘,满不在乎地冲他一笑,“对了,你也是往洛阳去的么?”
韩金犹豫了一下,轻轻颔首。他其实不太喜欢同陌生人交谈,只是因为不慎伤了金泰相,出于某种奇怪的愧疚,这才愿意听面前聒噪的少年多说几句话。
金泰相的官话相当流利,但带着点独特的口音,再加上他那与中原人迥异的发色,韩金很轻易地就能判断出他的来历。他见金泰相麻利地清理了伤口,又给自己上了药,这才笑眯眯地冲他道:“幸会,我叫金泰相,从西陵来,也是要去洛阳城。对了,我和一个西陵商队一道走,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如与我们同路。”
他倒是热情,讲话又快又密,望过来的一双眼睛也亮晶晶的,看上去实在真诚得很,韩金被他盯得心头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莫名其妙地应了下来。
“我叫韩金。”他说。
这厢高天亮利落地翻身坐了起来,神色严肃道:“不好意思,再打断一下,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小天,以我对你的了解,这种时候你想不到什么好事,所以不要摆出那种充满欺骗性、好像要说正事的表情。”金泰相说,“不过虽然如此,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狗嘴里头能吐出点什么象牙来。”
“唔……你看啊,一般英雄救美的故事里头,柔弱的姑娘家被武功高强的大侠救下,若是大侠长得英俊,便会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但若是大侠相貌平平,那说的词就变成‘来生愿当牛做马,偿还恩情’——泰相哥哥,你是哪一种啊?”高天亮扭过头,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抱在怀里,促狭地笑道。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是姑娘。”金泰相说,“其次你小子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有的时候我还挺怀念当年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安安静静一小孩,多可爱啊。”
“翔哥说,转移话题就是心虚。”高天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明白了,你既然避而不答,那肯定是以身相许。”
金泰相又摆出了他从刘青松那里学来的招牌表情,似笑非笑地盯着高天亮道:“小天,我看你好像不用听也什么都懂了嘛,要不今天就说到这里,至于后续,且听下回分解,有缘再讲。”
“别别别,我错了泰相哥。”高天亮双手合十,乖巧地冲他拜了拜,“你也知道,小王八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你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和他计较的对吧?”
金泰相早习惯他这副不要脸的姿态,漫不经心睨他一眼,随口道:“行吧,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便不计较了——刚刚说到哪了?”
与韩金于淮阴一别,眨眼已近五年,他在洛阳城见惯了膏粱锦绣铺陈如云,间或思及往事,总会想到曾经笑言西陵惬意的日子。这万城之城到底是富贵泼天,其中繁华胜于西陵多矣,金泰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彼时同杨志浩并辔在雍州苍茫的原野上纵马狂奔,于辽阔高远的天穹之下放声长笑,恍然竟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夜色下的洛阳城静谧无声,从雕花窗棂外洒进来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金泰相垂下眼,缓缓张开五指又合拢,似乎想要将掌中月光握在手心,随即感到胸膛之下的血肉微微发烫。血蛊最喜月圆夜,此时在他心口格外活跃地搏动着,一股熟悉的力量从心脏沿着筋脉骨髓流向全身,中衣下的四肢百骸仿佛被温水浸没。
他突然地回忆起另一件事。那年他同师兄弟们嬉闹着跌入山庄后山那处温泉池里,水花四溅雾气缭绕,而后有一个人不容拒绝地从身后环住他的肩膀。
记忆中那个人的体温,也是如此鲜明的。
既已和韩金说好同路前往洛阳,金泰相便带他去此前约好的村口破庙与商队会合。他同那商队首领这一路已经混熟,这时很自然地向对方介绍韩金,说这是我的友人,也是往京城去,又笑说此番在此遇上未尝不是种缘分,既然都是顺路,不如一道出发。
韩金本就寡言,金泰相既已替他将前因后果全数编好,他也不欲多作解释,就默默地认下了对方的说法。
那商队的首领反倒表现得更惊喜些。他常年在外奔波,走南闯北,早已练就一双毒辣的眼睛,瞧得出韩金行走间下盘稳当,应当是个练家子,况且他随身的刀和弓都不是凡品,面相也不像歹人,又有金泰相替他作保,首领没有犹豫太久,便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等雪停了再走吧。”金泰相站在门边朝外张望,雪仍在下着,不远处村庄屋舍绵延,青黑色的房顶在鹅毛般的大雪里模糊了颜色,“要冒着这么大的雪强行赶路怕是行不通。”
商队首领姓李,是个豪爽的汉子,既是说定要带上韩金一道走,就邀他到破庙的主殿里歇息,闻言便道:“不着急,想是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我虽虚长你们一些年纪,却也许多年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笑道:“二位小哥看着年纪不大,就有这份本事,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金泰相就温和地弯起眼来,说侥幸侥幸,小子也只不过是运气好得了些机缘,我这友人才是真英雄。
他说着便歪头去看韩金,得了对方一道凌厉眼风,金泰相冲他一笑,韩金就彻底撇过脸去,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商队人多,在偌大的殿中四散着围绕数个火堆而坐,竟也不显得空旷,反倒为这破败的寺庙添了几分人气。
那汉子领着他们寻了个空处坐下,给二人分了些干粮,又从殿外化来雪水,架起锅子烧着,这才笑眯眯地打听起韩金的来历。
“我的老师是一位隐士。”韩金言简意赅地说,“只是他不喜门下弟子张扬,恕我不便告知名号。”
他语气淡淡,面容冷峻,眼神却坦荡。金泰相偏头看他,心头一动,那少年束起的发上落了雪,眼睫毛上也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一尊琉璃像似的,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破碎消失。
“我这兄弟吧,性格比较内向,也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李大哥,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金泰相笑着替他打圆场,“许是名门正派的规矩比较多,才养出了个不爱说话的性子,至于他那位老师,更是神秘得很,就连我都没有见过呢。”
“哈哈,是我不该胡乱打听才对,韩小哥通身气度非凡,瞧着就像是名门子弟,金小哥也一样。”商队首领顺势朝他二人告了个罪,又随口玩笑道,“不过嘛,金小哥和这位韩小哥性子完全相反,若是一男一女,倒是般配得很,适合过日子呢。”
“李大哥说的是,若我是女子,定然是死缠烂打也要嫁给他的。”金泰相笑眯眯地接了这话,逗得周围一圈人都笑起来。
话赶话的说到这里也就打住,金泰相不着痕迹地瞥了沉默的韩金一眼,又道:“不过不瞒李大哥,我实在算不得什么名门子弟——”
首领笑着摇摇头,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莫要谦虚,你这一手剑法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侥幸有些天赋。”金泰相收了笑,垂下眼,脸上现出几分落寞之色来,语气淡淡道,“我自幼在西域明教长大,却无法修行圣教功法,如今只是弃徒罢了。”
他面上没了笑意,讲出这些话来,近乎是种自揭伤疤的举动,旁人饶是再好奇也不便多问。场面一时冷下来,首领识趣地打个哈哈,转了话题问他到了洛阳之后作何打算,要往何处去。
金泰相一向演技绝佳,表现出那等作态其实不过是不愿多说的借题发挥,讲的话也不全然是真,此时见好就收,低垂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来。
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全数落入冷眼旁观的韩金眼中,如同石子落入湖心,于无声处泛起涟漪。韩金似乎全不在意,脸上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自顾自拨弄套在右手拇指的那枚青铜扳指,嘴角却轻轻向上挑了挑。
火堆烧得劈啪作响,金泰相随手捡了一根枯枝塞进火里,复又抬起眼来,含笑道:“这个嘛,我倒是早早地就想过许多遍了,几年前我还在西域的时候,就听过中原明夷山庄的名头,前些日子又听闻山庄不日将要开山门招收弟子。待我见识完洛阳城的风姿,便打算去试试有没有这个机缘。
“像金小哥这样的少年英才,定然是能拜在明夷门下的。”首领笑道。
“唔……我倒有一事相求,不知金小哥能不能替我看看,那明夷山庄的大弟子,是否真如江湖传闻里所说的那样厉害。”火堆旁另一个汉子爽朗道,“我这样的粗人,应当是没机会见到那样的神仙人物了。”
“听说他得了那位明夷公子的真传,乃是刀剑双绝,还有一手冠绝世间的精湛射术……哎,真真是令人神往。”那汉子身边又有人插进话来,“若是哪一日有机会见到,我定要同他切磋一二。”
人群立时哄笑起来,另一头有人探过身子笑道:“我说王麻子,你小子是飘了啊?虽然论起箭术,商队里头除了头儿以外的确没人比得上你,但要和那等名震江湖的人物切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那叫做王麻子的人被一通挤兑,顿时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大声道:“你们懂个屁,老子这叫好学……妈的,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众人围在火堆边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闲篇,吃过晚饭后天色也暗下来,商队在此歇息一晚之后,大雪倒果真停了,沉沉压在天际的云散开,露出潋滟的晴光。
商队脚程很快,没过几日就抵达了洛阳,金泰相入城的时候新奇地左顾右盼,又低声同韩金讲,京城好似没什么特别的,瞧着与西陵城不过伯仲之间。
“西陵……不好。”高天亮突兀地插话,他垂着眼,声音不似先前跳脱,反倒透着几分阴沉,“我不喜欢西陵。”
“还是咱们凤凰阁好吧?给你家的温暖。”他不高兴了,金泰相见他情绪不高,反倒来了兴致,笑眯眯地说起来,“你记得的吧,小天。你那时候多叛逆啊,跟个扎手的刺猬似的,不管谁和你说话你都没个好脸色——”
高天亮被这么一打岔,复杂的心绪倒是散了大半,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倒回床上,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金泰相,以此无声地反抗他翻旧账的行为。
商队一行人既已抵达洛阳、便也到了分别的时候,金泰相找到一间客栈落脚,同韩金一道去向那姓李的首领辞行,他们自西陵出发时本没有说过报酬的事,商队首领却执意要给,金泰相推拒半天,最后还是盛情难却,收了钱转头就说要请韩金喝酒。
“那时在贺兰山上,还是要多谢你。”他笑着说,“虽然我身上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也不知道京城里哪一家酒肆的酒最好,如今想要答谢你的恩情,都得请你来选。”
“不必,只是举手之劳。”韩金轻轻摇头,“没什么好感谢的。”
金泰相微微皱起眉,难得露出那种有点为难的表情。这一路同行而来,他也算是对韩金的脾性有了几分了解,对方讲话一向耿直,拒绝也不是客气,而是真的认为没必要。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眼睛蓦地一亮,低头去解系在腰间的平安扣,又塞进韩金手里:“这个你拿着,若是哪一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就写信给我,这平安扣就当作是信物,到时候看到它,我就知道是你了。”
那枚平安扣打磨得圆润,只是材质瞧着很特别,非金非玉,也不像琉璃,内里仿佛缭绕着云雾,丝丝缕缕的氤氲着。
韩金没说话,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落在平安扣上的眼神也是淡淡的。金泰相怕他拒绝,眼珠一转又道:“你不会嫌弃我送不起好玉吧?”
他故作悲伤地叹了口气,说不瞒你说不是兄弟不想戴玉,只是兄弟比较穷,只好托人用随身带着的一块菩萨石磨了个平安扣,用来附庸你们中原的风雅。
韩金也叹了口气,说我没有嫌弃,你不要卖惨。
金泰相便很快又高兴起来,他兴高采烈地看着韩金把平安扣收好,说既然你收下了我的东西,那从现在起咱们就是好兄弟了,只是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今日不想喝酒便罢了,以后若是再有机会,我们一定要不醉不归。
“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韩金意有所指地说。
金泰相就笑:“什么意思,你好像很相信咱俩的缘分嘛。”
“我是相信你。”韩金站起来,侧过脸瞥他一眼,金泰相注意到他眼角的弧度是微微向下撇的,抬眼的瞬间有种冷淡的动人心魄之感。
韩金还有正事要做,金泰相也就不再多留,起身送他出门,又笑眯眯地说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那日风高云淡,是个难得的晴天,澄澈的日光洒在相对而立的少年人发顶,韩金略一点头,两个人在客栈外的街上就此作别。
“那个王麻子说得不对。”临转身前,韩金淡淡地说,“他那时说,司马老贼以双绝闻名天下,这一半倒是没错,但不是他说的那个剑,而是指弓箭,也就是射术。”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他的剑法,不如你。”
高天亮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浓密的眼睫乖顺地耷拉着,金泰相伸手戳了戳他脸颊,却只听见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不是吧高天亮,真把我当你妈呢?”金泰相盯着他的睡脸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住把这人摇醒让他继续听的冲动,“说睡就睡,我还没讲到重点呢。”
话是这么说,他却也没真的狠心到把高天亮叫醒,只随手给小孩掖了掖被角,披了衣裳起身出门。夜已深了,从府邸高耸的院墙外遥遥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金泰相纵身跃上墙头,谨慎地向四周张望了片刻,才朝着南面灯火如织的地方疾奔而去,绣着仙鹤纹的大氅在凛冽的夜风中翻飞如苍鹰的羽翼。
洛水两岸烟柳如雾,此刻正是这样的地方最热闹的时候,金泰相翩然落在一艘画舫船首,这是一艘中规中矩的船,夹在停泊于此的大小楼船中算不得起眼,半圆的大拱廊挂一块云纹黑匾,上书“栖梧”两个金字。船上此时宴饮正盛,琵琶弦声切切,胡服的舞姬娇笑着旋转,裙摆花一样盛开。金泰相侧耳听了一会,才返身撩开垂至地面的纱幔,沿着舷廊往船尾走,他从主厅一侧的木梯上了二层游廊,熟门熟路地直往暖阁而去。
画舫二楼临水的回廊此时空无一人,只数盏悬在廊下的宫灯正静静地燃烧,金泰相径直推了门进屋,那伏在案前的青年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语气讥讽道:“稀客啊——不知监正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刘少真是兢兢业业。”金泰相只当作没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笑眯眯地说,“得谋士如此,夫复何求。有你在这里坐镇,实乃我凤凰阁之幸也。”
“你既然来了,就少说两句酸话,抓紧时间把近日的消息都看一看——还是说你难得大驾光临,却不是来替我分担阁中事务的?”那厢刘青松终于舍得搁下笔,从案头堆成山的书信中抬起头来,“如果不是,那你来做什么?”
“唉,你实在对我缺乏信任啊……怎么会不是呢,本阁主当然是心疼你琐事缠身,所以深夜特意前来为你分忧。”金泰相说。
刘青松朝他翻白眼,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朝另一侧随手一指,神色倦懒道:“宁国线报已整理成册,在那边的架上,魔教的动向也在底下一并放着,宫中无诏自然是无事,倒是扬州近来有些不太安分,景侯世子……哼,许是也坐不住了。”
披散着长发的人说这话时懒懒向后仰去,靠在太师椅上,手腕轻振,抖开他从不离身的那把折扇,盖住大半张脸,打了个困顿的呵欠。绢质扇面题着“何当凌云霄”一句,泼墨淋漓铁画银钩,倒显出些凛冽至极的气势来。
屋里静了一瞬,金泰相很快地瞥一眼那扇子上的字,顺着刘青松指的方向溜达到书架边,随便抽出一本,慢悠悠地翻了几页,这才故作惊讶道:“啊呀,雍州如今真是兵强马壮,想来就快要对洛阳有动作了吧?让我猜猜,谢镇营在等什么呢?”
“这份线报送进京城的时候,我记得也往你那里递了一份同样的,想必你应该不是第一次看了。”刘青松眼皮都没抬,冷淡道,“他还能等什么?无非是等宫里的消息,一个足以改变棋局的变数。”
“我记性不太好。”金泰相合上手中书册,笑眯眯地说,“或许看过吧,不太记得了。”
“你那时教人写信请了韩金去雍州,想来是心里早有所计较吧,那你现在这副作态又是在做什么?”刘青松“唰”地合拢扇骨,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他,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手心,轻声道,“何苦呢,金泰相。”
 

叁·三足鼎

杨志浩写信来邀韩金去雍州,是在冬日里山庄主人还病着的时候。那日天气难得放晴,午后的阳光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仍然冷冷的。金泰相推开房门时,韩金正在烛台旁烧什么东西,青年闻声回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手骤然一松,燃了大半的残页便乘着风落到金泰相脚边。金泰相下意识低头去看,瞧见尚未烧尽的宣纸一角上落着他熟悉的笔迹——“杨志浩拜启”。
他便俯身拾起那纸信笺,递还给韩金,面上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似乎没看见纸上写了什么似的。韩金伸手接过来,也不说话,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他们相识七年有余,金泰相鲜少看见韩金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心里觉得这人生气的模样实在有趣,所思所想从眼神里头表现出来,瞧着便带了几分玩世不恭。
韩金似是被他的态度哽了一下,垂了眼又折回桌前,把那角信纸也在烛火上点着了,这才转身往外走,和杵在门口的金泰相擦肩而过,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出门去了。
“我说怎么大半日没瞧见你人影呢,原来是跑到老师院子里头来躲着了,这么心虚啊?吵架了?”陈宇浩说。
他方才穿过月门进了院内,正要去叩正房的门,却听得墙边那颗老槐树一阵哗啦啦的响,扭头便瞧见叼着根狗尾巴草躺在枝干之间的金泰相,他那头金色长发实在显眼,陈宇浩想装没看见都难,青年见他望过来,便冲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又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哈欠。
陈宇浩嘴角抽了抽,转了方向走到树下,那厢金泰相干脆翻身坐起来,随手扒开树梢浓密的枝叶,垂了眼自上而下地睨着他,神色懒懒道:“你瞧我这副虚弱的样子,他可怜我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和我这样的病秧子吵架呢?”
“我听成衍俊说,前些日子,你给西陵那位小杨将军去了一封信,是也不是?”陈宇浩眉毛一挑,仰头看他,“让杨志浩劝韩金去雍州为宁侯效力,这种馊主意也就你这种人想得出来。”
“那傻小子怎么什么都和你说?”金泰相嫌弃地啧了一声,又扯了手边细嫩的树枝去砸站在底下的人,“对了,我倒是还没警告过你——你少欺负我这小同乡,我真是怕他哪天被你卖了,都还要先帮你数钱。”
“你还是先把自个儿这笔糊涂账算清楚再说吧。”陈宇浩却不接他这玩笑话,只盯着他的眼睛,脸上没有笑意,“别搁这造兄弟的谣了,韩金可在外头找你呢,你躲在这干嘛,还不赶紧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我见了他,又能说什么呢?你不是不知道,我就快要死了。”金泰相笑了笑,语气悠闲得像在说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临死前总得给相好的找个下家,保他下半生荣华富贵嘛,不然一下子落得个人财两空,万一他想不开怎么办?”
“我可不舍得他难过。”他说。
从高处向外望去,能瞧见隔着几道院墙之外的后山,桃林绵延不绝,叶子早已落尽了,只余一片光秃秃的枝干,金泰相双手枕在脑后,不期然地想起往年里明夷山庄桃花灼灼盛开的景象,静静地弯起了唇角。
“明夷,利艰贞,晦而转明之象也。君子以莅众,当用晦而明,不失其正,乃为明君子。”
身披宽袍的男人随手在棋盘角上落下一子,他盘腿坐着,手肘支在膝头,懒散地弓着背,讲话的声音也因此显得格外惫懒,“天下无道,君子应审慎而行,所谓明夷,意在藏锋。收你们入门时,我便同你们说过,明夷门下十年方可出仕,打磨十年还学不会收敛锋芒的人,日后若是遭忌惹祸,可千万别自称是我的学生。”
跪坐在棋盘另一侧的人默不作声地拈起黑子,在对角脱先。和没什么坐相的老师比起来,学生的模样就要严肃许多,许是因为垂着眼的缘故,神态也显得十分恭谨。
“撇清关系的话未免也说太多遍了啊,这位公子。”金泰相笑嘻嘻地一歪头,眸光顺势落在坐在他右手边的韩金脸上,“你说是吧,马哥?”
与男人对弈的人正是韩金,他并不接金泰相这话茬,却也不反驳,只淡淡道:“想是我们几个太久没有外出游历,总在老师面前碍眼的缘故。”
明夷公子闻言也笑了,他有一副风流至极的眉目,此时此刻舒展开来时,却莫名地锋锐刺人,仿若一柄利剑陡然出鞘。
“臭小子,这叫严师出高徒。”男人虚虚地用食指遥遥点了点金泰相,才又伸手去棋盒里抓子,他举手投足间自有恣肆意味,指间温润晶莹的白子在棋盘上落定,强硬地打入韩金的黑棋之中。
明夷公子落了子,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抬眼在跟前的几个学生面上梭巡一阵,视线又重新落回面前的棋盘上:“不过……你们几个老在我面前晃悠,确实有些碍眼了,明日便收拾收拾滚下山去罢,正好有些事需得交待你们去查。”
金泰相闻言乖巧地点头应是,那厢韩金倒是专注于棋局之中,果断选择落子开劫。金泰相百无聊赖地抓了几颗棋子捏在手心把玩片刻,眼珠一转,仗着宽大衣袖和桌面的遮掩,伸了手去勾他搭在膝头的指尖,韩金眼风不动,反手握住他右手,手指嵌进他指缝间,把这不安分的家伙牢牢扣在掌心。
两个人本就并肩坐着,又都穿一身白衣,勾缠在一块儿的衣角袖袍更是分不出你我。后边的陈宇浩倒是将一切尽收眼底,实在没忍住撇了撇嘴,心说真是玩得够花,丝毫不顾旁人死活,不怪老师嫌你俩碍眼。
这日晚些时候,明夷公子果然命人送了一包盘缠来,看起来倒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包裹里除开银钱之外还有一份卷宗和一封信,师兄弟五人便在韩金院中的书房里碰了头,预备群策群力先商讨出个章程,次日再行下山。
韩金坐在桌边就着烛火展开信纸,刘丹阳坐在他对面,拿了那份卷宗来看。成衍俊抱着剑靠在门口发呆,陈宇浩就站在他身边,眉头轻轻拧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金泰相看上去是最悠闲的那个,他大咧咧地坐在窗沿上,长剑横在膝头,指尖捻着剑柄上挂的穗子,面上笑意盈盈,眼睛却望向半掩的窗扉外那片尚未绽放的桃花,其中神色莫名。
“老师命我们下山,原是因为这份松江府递来的线报。”韩金一目十行地扫完手里的信,抬起头来道,“在外活动的山庄外门弟子在风泾发现了拜月教留下的痕迹,兹事体大,不敢自作主张,就递了信回来请老师定夺。”
“拜月教是什么?这事有这么严重?”成衍俊抬起头,茫然地左右看看,困惑地问。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站在他身边的陈宇浩回过了神,青年像是刚从梦中惊醒似的,眼睫颤了颤,这才道:“拜月教——就是现在百姓口中的魔教,我很小的时候听我父亲说过,拜月教信众数量庞大,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迟早是个隐患。”
“令尊实在是远见卓识。”刘丹阳翻过最后一页纸,轻轻叹了口气,“这份卷宗里倒是很详细地写明了当年的事情——西蜀拜月教因将一城百姓的性命当作祭牲献奉月神,为我朝所不容,故称其为魔教。”
“十年前,也就是……贞明八年。”韩金低声说,“拜月教以活人祭神一事败露,当今天子震怒。后来骠骑将军刘世宇率两万重骑入蜀,名义上说是剿匪,实则是为了解救当时被拜月教使徒掳走的六皇子。拜月教倚仗传承的月神秘术,再加之其山门地势险要,因此足足支撑了两年之久才被攻破,据说教主和左右护法都死在刘世宇手上,门下教众几乎死伤殆尽,不过,朝廷的两万精兵也在这一战当中损失惨重,据说刘世宇也受了不轻的伤。”
“怪不得后来北边战事,匈奴进犯,只区区万人,却能令我朝军队大败而归。”刘丹阳面露若有所思,“不过现在看来,那时从围剿中逃走的拜月教余孽,应当是都往扬州来了。”
“真是残忍,杀死了一整座城的百姓,却只是为了祭祀他们信奉的神么?简直不可理喻。”成衍俊瞪大眼睛,忍不住说,“难怪会被叫做魔教。”
“……是啊,那可是一城百姓啊。”韩金垂下眼,金泰相察觉到他竟难得一见地在谈论正事时走了神,青年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漆黑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某种过分浓烈的情绪波动,它消失得太快,若不是金泰相的注意力正放在他身上,或许这一切变化都无人会发现。
那是愧疚吗?金泰相错愕地想,可他再定睛看向韩金时,却又只瞧见青年随手将手里的信放在桌上,面色平静,仿佛方才所见只是他恍惚间产生的错觉。
刘丹阳合上卷宗,招呼陈宇浩和成衍俊近前来看,又随口道:“骠骑将军率军攻破魔教山门已是八年前的旧事,那时我年纪尚小,只模糊听得家中长辈提起过魔教覆灭一事。想来许是朝中的大人物们也觉得此间细节不宜传扬开来,以免使百姓恐慌,不过老师给的这份卷宗里记载得倒是很详细。”
八年前?金泰相因着这个略显微妙的时间点而皱了皱眉。他将注意力从韩金身上移开,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了案头的摆件上,那是几个奇形怪状的木雕,因为实在丑得很有特点,再加之上色大胆新奇,所以分外显眼。
——木雕。金泰相心里一动,这些小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让他想到了些旁的事情,虽然那和眼下讨论的问题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联系,但有的时候——巧合或许并非只是巧合。
此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那时金泰相刚拜入明夷门下不久,明夷公子的所有学生里他只和韩金相熟,所以常常随便借着个由头去找他,这一日也不例外,金泰相在山庄里遍寻韩金不着,溜溜达达沿垂花门进了他住的小院,推开厢房的门闪身而入,韩金果然坐在书桌旁誊抄一本古籍,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地把砚台往里移了几分。金泰相敏锐地注意到这一行为,非常不满地挑起眉毛:“我又不是那等毛手毛脚的人,你何苦多此一举?”
韩金瞥他一眼,语气淡淡道:“只是怕老师喂的那只橘猫再闯进来,姑且未雨绸缪。”
金泰相被他一堵,哎了两声有点无语,眼珠一转瞧见了摆在桌上的木雕,他一向鬼点子多,于是半开玩笑地问韩金:“马哥,那是什么好东西?”却不料韩金面上毫无尴尬之色,回答得非常平静:“老师记得门下所有学生的生辰,自我十一岁入门以来,每一年他都会亲手准备生辰礼。等到你生辰的时候,应该也会收到差不多的礼物。”
“呃……我只是没想到,老师的雕工竟然这么——”金泰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寻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别致。”
这话是怎么变成了小师弟非常钦慕老师的雕刻技艺,又是怎么拐了个弯传到明夷公子耳朵里的,金泰相不知道。不过等到次年他过生日的时候,老师笑眯眯地递来一套做工精良的刻刀,之后他被迫在枯枝上雕了三个月的牡丹花……如此种种不堪回首的血泪往事自是后话,略过不谈。
他记性一向很好,有关于韩金的事更不会轻易忘记。算起来,自贞明十年至今,韩金正好拜入明夷门下八年,他和刘丹阳是同年先后入门,那时他们年纪都不大,后者看起来对魔教覆灭一事并无太大反应,如果这是那个年纪孩子的正常反应,韩金却为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金泰相想到这里,眼皮不由得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中诸般念头,转头笑着去拉韩金:“马哥,你也来一起看呗——”
韩金任他拉着,反手握住他的手,那种昙花一现的情绪此刻已经彻底从他身上消失不见,青年嘴角微抿,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时,掌心的温度和面上的表情恰好截然相反,金泰相捏捏他的手指,轻声道:“别那么严肃嘛,老师支使我们去做的事,哪一次不是他提前占算过,心中有数才交予我们?想必这次也一样,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韩金顿了顿,他没继续说下去,金泰相并不勉强,探身越过他去拿摆在桌上的那封线报,动作看起来倒像是投怀送抱了,那头陈宇浩掀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也不说话,只百转千回地叹一口气,做足了调侃姿态。
金泰相对他那番意有所指的惺惺作态视而不见,低头专心读信,但似乎传来这封线报的人也并不确定消息的时效性,他一目十行扫过一遍,皱起眉头:“只是发现了拜月教用于联络的密文?这种东西,说是捕风捉影也不为过吧,就没有别的线索了?”
“从老师交给我们这份卷宗的潜台词来看,京城那边对此事的态度似乎有些暧昧。”陈宇浩说,“若是意图斩草除根,又何必拐弯抹角地将此事推到老师这里?下定决心的话,使用雷霆手段便是,当年带兵入蜀的那位骠骑将军可还宝刀未老呢。”
“刘世宇的确有勇有谋,但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室积弱,诸侯环伺,战乱频仍,恐怕他手中所掌兵权已远不如当年——更何况据我所知,这些年他的身体状况也不算太好,因此一直深居简出,很少露面。”金泰相笑眯眯地说,“看来当今天子……对刘世宇仍然十分忌惮啊。”
“他是一把好刀,但执刀的人却总担心刀会割伤自己的手。”韩金说,“实在是疑心太重——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今那位竟连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都不敢信任,无怪乎天下难定。”
那是永安七年三月的事情,后来金泰相总会回想起这一幕,感到那时韩金语气里淡淡的讥讽隔着漫长的岁月仍清晰可闻。彼时依然非常年轻却已经贵为当朝国师的金泰相静坐于邙山山巅的凭高亭中,缓慢地垂下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因为喝得实在太急而被辛辣的酒液呛得连连咳嗽。
他到底不曾学会放纵饮酒,只偶尔破例浅酌数杯,才致眼下狼狈姿态。暮色苍茫,邙山晚眺好景依旧,金泰相随手掷了酒盏,遥遥望向洛阳城中高耸入云的浮屠塔,那座恢宏的建筑静默地矗立在视线尽头的紫微宫城之中。煌煌的帝王居所,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孤独。
耳畔长风缭绕,黯淡的月轮已于天际浮现,金泰相叹一口气,低下头,紧紧握住了横在膝上的长剑。
“卷宗里记载了部分拜月教的密文含义,在审讯记录的部分,应是从那时活捉的俘虏嘴里问出来的东西。”刘丹阳说,“对照卷宗的记录解密,松江府的线报中所提到的、在风泾发现的那些密文,大意是寻人,如果拜月教徒眼下就在扬州范围内活动,那么他们要找的人是谁?”
“也有可能是寻物。”金泰相说,他将摊在桌面上的卷宗翻过一页,手指径直点了点泛黄纸张的一角,“仔细对比来看,拜月教如今使用的密文与十年前已不尽相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在找些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这些毒蛇从冬眠中醒来,拜月教为此不惜暴露隐藏多年的行踪,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
“我们明日下山,前去风泾一探究竟便是。”陈宇浩眉毛一扬,朗声说,“古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刘丹阳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阿光,你一向懒得动脑,但运气倒是很不错,兴许傻人有傻福还真的有点道理。”
时隔多年刘丹阳那时的话又突然浮现在耳畔,金泰相皱了皱眉,心道运气这东西虽然虚无缥缈,但到底是做不得假的。陈宇浩前些日子写信来向他炫耀他如今在苗疆过着何等的神仙生活,此时那信纸同另一封信一道摆在他案头,金泰相一手支着额头,连方才沏好的茶都没心思喝,看一眼陈宇浩洋洋洒洒写了数页的废话,又看一眼另一张纸上的短短几行字,竟是难得地发起了愁。
金泰相的府邸里有一片极大的莲花池,他的书房就位于莲池中的三层水阁顶层,平日里很是清静,此时半掩着的窗扉却突然被人从外头拉开,一道瘦削的身影猫儿似的从窗外轻巧地翻进了屋里,高天亮一贯不爱走寻常路,宁可翻窗也不乐意走正门,他进了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抬眼乍见金泰相表情凝重,心里一惊,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难道是翔哥在外头招惹的桃花打上门来了?”
“你要是长了一张嘴只会造谣,我改天就托隔壁开酒肆的小毕姐帮你把嘴缝上。”金泰相还没来得及答话,一道声音就毫不客气地从书房外传来,推门而入的人正是林炜翔,他身披一件黑色大氅,眉峰漆黑如剑,嘴唇却冻得发白。
林炜翔进了门来,也懒得浪费时间同屋里的两人寒暄,直奔桌上的茶盏而去,动作丝毫没有一点斯文气质可言。他喝过热茶,脸上终于又有了几分血色,抹了嘴,随手将氅衣搭在一旁,这才道:“我刚从城外回来,先去刘青松那里给他送了药,对了,他说今日有苗疆来信,他们怎么说?”
高天亮觑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怎么,刘青松连杯茶都不让你喝?”
“明凯说,月底便是苗疆今年的祭尤节,寨子里的弟子们都忙于筹备祭祀,所以实在抽不开身。”金泰相倒是回过神来,冲林炜翔点点头,示意他自便,又带了点考校的意思扭头问高天亮,“小天,你怎么看?”
“苗疆不想掺合此事倒也正常,明凯一贯不就是倾向于置身事外的吗?”高天亮不假思索地答道,“不过既然你的那个同门师兄正在他寨子里做客,倒也不是不可以借此做点文章。”
金泰相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封短信,把陈宇浩寄来的那叠信纸收拢,隔着桌子推给高天亮:“这有点难……有的事情我实在是说不清,总之你自己看吧。”
“你们明夷山庄还有这么愣的弟子?我以为都跟你似的长八百个心眼。”林炜翔也探头过来,扫一眼信上内容,稀奇道。
金泰相皱起眉,面露往事不堪回首之色,心说这种二愣子当年可还不止一个,况且你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这话在他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但高天亮这时已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抬头一瞧他脸色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嘻嘻一笑道:“泰相哥哥,你想骂翔哥就直说,别憋出毛病了,到时候还要刘青松多费一份心思给你治。”
“太会挑拨离间了啊,小天。”金泰相说,“翔哥辛辛苦苦在外头冻了大半日,我怎么会想骂他呢?”
“你也知道我在外头冻了大半日啊?”林炜翔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凤凰阁中最会恶心人的两个人,双手抱胸道,“不过,你让我去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上月中旬,有一骑自东边来的信使进京,是去宋义进府上送信的。今日我在中郎将府外头的茶摊上足足喝了三个时辰的茶,亲眼看见高府的马车到访,之后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高振宁就气冲冲地出来了——他是骑马走的,直接出了城,我按你说的,看着他进了京郊军营的大门之后才回来的。”
金泰相点点头:“去岁宫宴上,景侯与他失散多年的嫡子相认一事,你们还记得吧?”
“喻文波?”高天亮不知想起了什么,半晌后才心不在焉道,“所以是从扬州来的信?景侯这种姿态是要做给谁看,丞相府吗?还是暗示圣人别太信任他儿子曾经的养父?可宋义进毕竟是禁军统领,南唐若是用这种离间计,未免也太小儿科了点。”
“小天,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江都的熟人不是还挺多的吗?”金泰相不动声色地喝一口茶,笑眯眯地说,“以你对那两个人的了解,你觉得是哪种?他们和雍州那位……是不是揣着一样的心思?”
他这话显然意有所指,但高天亮也很快回过神来,冲他无辜一笑:“其实呢,我觉得哪一种都不是——据说景侯自去岁那场宫宴后回到江都城时就已不大好了,恐怕东边的来信应该与此有关。况且要我说,那两个人……实则都绝无罔顾百姓而争天下之野望。”
“哦?”金泰相挑了挑眉,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顺势转开了话题,“对了,琉妃娘娘今日不是召你进宫了吗?宫里的情况如何了?可有见到什么人?”
“圣人还是老样子,我特意绕了远路经过养心殿,药味很浓,久久不散,但闻着像是又换了新的方子。”高天亮说,“没见着什么人,史森明那时应当未在养心殿听命,不过我到永安宫的时候还碰见三殿下,瞧着神色匆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府里出了什么事。”
“皇帝到底为什么一直拖着迟迟不愿立太子,也不给诸皇子封王?”林炜翔皱着眉不耐道,“他都病成那样了,还不考虑要让哪个儿子继承大统吗?”
“你说得倒轻巧。”金泰相笑了笑,“眼下以丞相为首的文臣几乎已经彻底倒向九皇子,刘世宇虽久不露面,可若是涉及到储位……恐怕也会站在李元浩那边,他毕竟多年为将,在军中余威犹存,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此是其一;三皇子的母妃琉妃娘娘是瀛洲人士,曾在宁国为相的黄熠棠正是她的母家大哥,雍州现在的情形想必不用我多说,此是其二;而六皇子背后……哼,魔教五年前以月神教之名重现江湖,其中未必没有南唐的影子,如今他们行事虽然十分低调,但其诡谲手段也绝不可小视。翔哥,如果你是当今天子,又会以什么标准从这鼎立三足中择其一,立为太子?”
“可若是他熬不过这个冬天,恐怕天下就要真正乱了。”林炜翔沉吟了一会才道,“三位皇子心中都各自有其盘算,等到朝中局势彻底失控,我们那时又该如何自处?”
“小天不是说养心殿又换了方子么?太医院如今由史森明执掌,天子对他的信任比之对我更甚,刘青松和史森明算是旧识,曾说过此人医术精湛不逊于他,想来我们也暂时不必考虑最坏的打算。”金泰相淡淡地说,“只需得像宋义进一样做个纯臣便是。”
 

肆·四方城

自古以来,帝王心术无非制衡二字,若是天子还能完全掌控朝纲,又或是中宫育有嫡子,那么立储一事自然万无一失。可如今已经成年的三位皇子各有倚仗,却没人知道到底哪一个更得帝王欢心。三个人齐齐沉默下来,书房里一时间只余金泰相以杯盖缓缓拨弄茶盏边缘的声响,听来竟显得有些刺耳。
“依眼下形势来看,若按无嫡立长的道理,该是三皇子入主东宫才对,可他母族出身实在不好,瀛洲乃蛮夷之地,他身负一半蛮夷血统,朝中反对声不会小。六皇子不必说,当年他被魔教掳走一事本就疑云重重,回宫后其性子也是一年比一年阴沉,绝非明君之相。”金泰相垂下眼,缓缓道,“至于九皇子,你们知不知道,早年宫中曾有传言说他不是皇室血脉,而是丞相与那位陈妃娘娘所生——”
林炜翔脸色一变,低声道:“慎言,秽乱后宫可是重罪。”
金泰相便又露出那种狡狯的笑来:“贞明初年时,天子就已下诏将采选改为六年一次,而就在九皇子出生前一年的春天,掖庭从民间选了一批宫女入宫,可在皇嗣降生的那一年又重新开了一回采选,为什么?不就是宫里因为此事而死的人太多了吗?”
高天亮轻轻啧了一声,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盏中呈青碧之色的茶水,半晌才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应该推敲很久了吧?可圣人一向多疑,若是真有证据,九殿下的位置不会一直这么稳当。”
“哎,小天实在是懂我啊。”金泰相笑眯眯地说,“当然不可能有证据,因为九皇子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皇嗣,但常言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蜚语听得多了,总是会变成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当年为了拔掉这根刺,宫中陈妃娘娘所居那座长乐殿的青石地砖,可是有好些日子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呢——”
“等等,此事你又是如何得知?”林炜翔皱起眉,难得强硬地开口打断了金泰相这种故作姿态的卖关子行为,沉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九皇子出生那年你年纪也并不大才对。”
金泰相又笑了起来:“别急嘛翔哥——刘青松要是也在这里,恐怕又要骂你沉不住气了。有些事情自然无须我亲眼见证,况且这件事的亲历者里头还活得好好的大有人在,至于是谁么——说来也巧,旁人我说不准,但小天对他一定是很熟悉的。”
高天亮飞快地撩起眼皮瞥了金泰相一眼,他心里门儿清,此人从不无的放矢,几个人名早已在舌尖滚动过数圈,眼下再结合金泰相所言,倒是很容易便能得出答案,只是此时他心中所想的那个名字,却是不便直接讲的,至少……这是因他的身份而不能、也不愿回想和吐露的东西。
抱臂站在一旁的林炜翔见高天亮沉默不语,心下不禁也有了猜测:“你是说……谢镇营?”
世人皆知,如今的宁国国君,宁侯谢镇营,少时曾于京城为质十年;不过却鲜有人知道另一件事:那座近些年来在江湖庙堂中风头极盛的凤凰阁,其麾下头号杀手高天亮,也曾在洛阳听过数载白马寺的悠悠钟声。
永安八年二月廿一,洛阳城西,明义坊。
十五岁的高天亮熟门熟路地跃上墙头,翻进一座两进的四合院内,被立在墙根下的人一把揽了个满怀,彼时便已高出他一个头的高振宁单手端着一只酒碗,勾着他肩膀恨铁不成钢道:“我说小天,你怎么来得这么迟?再晚一点,这御赐的好酒可就要被喻文波那小子造完了。”
后院另一头的石桌旁,有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是一方棋秤,已有大半都摆满了黑白二色的棋子。只听得其中一人淡淡地说:“从宫里溜出来要是有这么容易,老宋也就也不用混了,直接请旨乞身回家养老比较好。”
高振宁闻言一呲牙:“哎,蓝哥,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我就当你夸他了啊。对了,这事儿你可别和老宋说,不然他铁定削我。”
“那你跑呗。”王柳羿头也不回,拈起棋子落在棋盘上,看似好心地给出了他的建议,“等你上值的时候叫我一声。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老宋的鞭子快,还是你的马快?”
和他对弈的人正是喻文波,少年人抬眼看过来,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阳光,他一身锦袍,身披斗篷,侧脸掩在兜帽边缘的一圈纯白狐狸毛里,更衬得他气质清雅,容色温文。
高天亮和他对视一眼,喻文波嘴角噙着一丝笑,冲他熟稔地点点头。他不说话还好,一张嘴就飞快地把身上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气质毁了个一干二净:“不是你千万别信他啊,哥们怎么会不等你来就开喝?其实呢事情是这样的,是高振宁想先来两口,但你来的时机正好,所以他就只能把锅往我头上扣——对吧蓝蓝。”
“哦原来是这样啊——”高天亮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拖长调子,装出一副现在才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我一直都蒙在鼓里啊,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王柳羿身体一向不好,他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怀里拥着手炉,打扮得很暖和的样子,唇色却仍然泛着青白,青年被高天亮这话逗得弯起眼睛,先是含笑看了喻文波一眼,才转头对在墙边嘀嘀咕咕的那两人道:“我一直命人温着酒呢。小天既然来了,咱们就先进屋吧?眼下虽然已经过了春分,天气开始回暖了,但在外头待久了也还是有些冷的。”
“我们几个都是从小习武,不怕冻,蓝哥你身子弱,还是快进屋坐着吧,可别冻出病来,那到时候老宋恐怕就真的不会放过我了。”高振宁咧嘴一笑,“新账旧账一起算,我可顶不住。”
“你原来也知道自个儿成天惹祸呢?”王柳羿横了他一眼,“老宋可和我抱怨过不止一次你带坏别人的事儿。”
他在“别人”两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高振宁显然也很清楚王柳羿的意有所指,也不反驳,只是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和喻文波一左一右搀扶他起身,高天亮慢悠悠跟在后面,王柳羿迈过门槛,又回头招呼他,见高天亮手里还端着高振宁塞给他的酒碗,便笑道:“恐怕有些烈,你先尝尝,要是喝不惯也不要勉强——”
高天亮听了就笑,顺着这话应了声好。那酒自然是好酒,闻之欲醉的酒香,总让他想起自己更小一些的时候。他虽不是好酒之人,可在西陵城出生、长大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在还未及马背高的年纪便已经学会饮酒?那年他七岁,和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另一个人在亭中对坐,模仿大人们在宫廷宴饮时的样子,一人手捧一只海碗,假装豪迈地把盛在其中的酒液倒进喉咙里,然后立刻被呛得满脸通红、涕泗横流,终于望着彼此的狼狈模样一起大笑起来。
已经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窗外传来阵阵晚钟,水阁内的三人各怀心事地沉默着,气氛不免有些凝固,最终还是金泰相先开口赶人:“正事都说完了没?时候也不早了,该干啥干啥去吧——对了,刘青松前两天还向我抱怨凤凰阁事务繁忙,你们俩要是闲得无聊,倒是可以去帮他稍微分担一点。”
高天亮倒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情,闻言相当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语气促狭道:“啊,别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翔哥肯定特别有空。”
“你是不是有病啊?”林炜翔说,“想打架可以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唉,不想打扰某些人过二人世界又变成我的错处了……小王八真是好可怜啊。”高天亮一呲牙,闪身又从来路跃出了窗外,只扔下一句余音袅袅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金泰相忍俊不禁,在林炜翔的怒目而视之下勉强把话憋回了肚子里,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赶紧去吧我不会拦你的”。他那副嘴脸实在气人,林炜翔说你是不是也有毛病?金泰相便故作姿态叹一口气,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笑眯眯地说:“你和刘青松之间的事我可管不着,不过这两天还是辛苦你亲自盯着中郎将府,我总有种莫名的感觉……其中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我晓得轻重。”林炜翔点点头,犹豫几息又道,“今日雍州也有信使抵京,我瞧着……那骑手的臂甲像是永猎骑制式,沿着铜驼街向宫门方向去了,想来应该是往宫里送信的。”
金泰相稍一沉吟,面色不变,只说一句“知道了”,却也没有接着往下问的意思。他反应平淡,林炜翔的直觉倒是很敏锐,见状已经在心里开始后悔自己多嘴,但他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披了大氅又出门去了。
一刻钟后,“栖梧”舫暖阁中,林炜翔故作镇定地同刘青松提起此事,凤凰阁年轻的代阁主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抬头白了他一眼:“你去金泰相府上之前不是先来见我了么?那时候怎么没提这件事?”
“没想起来。”林炜翔相当诚实地说。
刘青松恨铁不成钢,又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永猎骑制式臂甲……哼,高天亮是因为那时年纪尚小、金东河是因为初来乍到,他们两个不知道永猎骑指挥使和金泰相的那点事还情有可原,你呢?明夷山庄当初……永安十年的情况你我可清楚得很,你这不是哪壶不开单提哪壶么?”
“不是,但你不也和韩金关系挺好的吗?我记得你们这些年一直有书信来往。”林炜翔很是心虚,艰难地试图为自己辩解,“所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算了,也不能怪你,事已至此。”刘青松冲林炜翔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重瞳的青年搁下笔抬手捏捏鼻梁,难得流露出那种有点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两个人的事……谁又说得清?”
林炜翔报以沉默,二人一时无话,他干脆走到书架边翻阅起近日送来的线报,刘青松倒乐得偷闲,盯着烛火发了会呆,心想大概也不止明夷的师兄弟之间有千头万绪无法厘清。
洛水河畔常有靡靡之音缭绕,他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夜想起韩金,锦城丝竹,峥嵘剑阁,蜀中的日子和如今相比竟然也算得上是无忧无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牙牙学语的年纪最先记住的却是彼此的脸,后来他管韩金叫少主,其中比起尊敬当然是玩笑打趣的意味更浓——孩子总是无知,对岁月没有概念而轻易许诺忠诚,说出一辈子的时候以为那只不过是弹指一瞬,于是在分别骤然来临之际也仍对它的重量浑然不觉。
后来那盘踞西蜀的庞然大物一朝倾覆,韩金拜入明夷门下,刘青松时隔数年再见到他已是轻舟万重,少年面容仍带有他们更小一些的时候那些嬉笑怒骂的影子,眉宇之间却已经沉沉地缀上了另一些不可言说的往事。
他们当然都各自长成大人了,可是长大往往意味着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他终于看见佩在韩金腰间的那把刀出鞘时的冷光,过去似乎只存在于拜月教传说里的、封印着月神精魄的凶戾兵器,在年轻的刀客手中却给人以温驯的错觉,只有在染血时有狰狞的獠牙若隐若现。
拜月教,对刘青松来说已经是个很遥远的名字,相较于那不为人知的魔教出身的根脚,药王谷的人间行走、凤凰阁的代阁主才是他如今更为世人所敬仰的名头,可是往事就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如今仍会在阴雨天气折磨他的血誓反噬正是其中之一。
岷山千里雪,峨眉半轮秋。自打记事起刘青松便长在西蜀,拜月教一年一开山门,收入门下的大多是蜀中少亲失眷的孩子,又从其中挑选出更有武学天赋的那一些蒙受神恩。彼时蜀中百姓也大多信奉月神,在外人眼中拜月门人因此被视为月神的使者,人们笃信他们将向世间传达神的旨意,即便其中一些使者只是年方六七岁的孩子,也在民间拥有某种超然的地位。
刘青松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他天生重瞳,六岁受誓,和韩金并肩跪在月神像脚下的时候心里却仍在回味中午在城中某家小店吃的那碗抄手,韩金察觉到他在走神,用手肘暗暗戳他一下,小声问他在想什么,刘青松面色泰然,嘴唇微微翕动:“在想明天下山的时候晚饭吃什么。”
——大概那时他想得太少,如今便不得不比旁人想得更多。
贞明八年的春天,刘青松叛出拜月山门。那件事距今已有十七年之久,岁月漫长,甚至足够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大人,当然也能够让一个秘密就此被掩埋。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同样适用,后来记得他生辰的人很多,却再没有一个人会为他奉上那样一份鲜血淋漓的礼物。拜月教血誓,授予和解除都会给人带来剧烈的疼痛,可为了活下去,忍受再多的痛苦大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时只有韩金能帮他,韩金当然会帮他。后来刘青松拜入药王谷,他的老师在他出师那日轻轻抚摸他额头,对他说:“惜命又心硬的人最适合学习医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当然,世间诸事往往不常尽如人意,那场最终未能完成的仪式给他留下了一些虽然无伤大雅却也总惹人心烦的小毛病,年轻的药王谷人间行走摊开手掌,垂眼凝视着掌根处从袖口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刺青,指尖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几乎像是在把玩某种身外之物。那厢林炜翔大约也没多认真在看手头的东西,因此很快敏锐地捕捉到了刘青松的动作:“怎么,你的手又疼了?意思明天会下雨?”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以前的事情。”刘青松懒得理他抽风似的抖机灵,只轻轻振落衣袖,目光凝在摇曳的烛火上面,低声说,“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冬天,恐怕真的会有大事发生。”
林炜翔慢悠悠地绕过桌子踱到他身边,一言不发,只伸手来搭他肩膀,刘青松眼睫一颤,也没躲开,随即感到高大青年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惯常握刀的手指扣住他肩胛,竟然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这几年你和泰相哥都太过于殚精竭虑,总希望自己能把所有事情都算尽,似乎永远没办法安心——我听底下的人说,前些日子瞧见你咳血了。”林炜翔久久凝视着他的侧脸,低声说,“刘青松,你答应过我的吧?为什么要瞒着?”
“没想瞒着你们,只是事情太多忘了讲。”刘青松抬头看他,嘴角机械地弯了弯,“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况且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再怎么说也比金泰相好得多……眼下正是关键时期,和宫中有关的事我必须亲自过目,这种时候万一出了差错,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宫里小天盯着呢,丞相府和羽林骑那头我和常平也一直没有放松过,边关有金贡,阁里还有金东河——你至少别每日都到后半夜才睡,即便是草原的雄鹰也经不起这种熬法啊。”林炜翔说,“你们药王谷弟子就是这样宽于律己严以待人的吗?”
刘青松不再笑了,号称算无遗策也有自比诸葛孔明之野望的凤凰阁智囊抬起手,覆住搭在他肩头那只手的手背,像是覆在了过去的岁月上,仿如那一年他纵身跳下后山深不见底的悬崖,决绝地,再不回首。
他平静地盯着林炜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如果非要在这凤凰阁里头挑一个最惜命的人出来,那也一定是我。”
次日傍晚,金府,摘星阁。
“小天,我有时倒希望你稍微惜命一些。”金泰相说,他倚在桌边,冲高天亮勾勾手指,示意他别一直赖在窗沿上头,“一受伤就跑来我府里躲着,怎么,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不敢去见刘青松,是怕他闻出来你身上的血腥味?”
高天亮没答话,跃下地来的时候却不太明显地踉跄了一下,金泰相探身扶住他,又问:“伤哪了?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
他语气打趣,动作却很小心,指尖轻柔地挑开高天亮被血浸透的衣襟,在看见少年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和显而易见的灼烫痕迹时皱起了眉头:“怎么搞的?用这种疯法子止血,但凡有一点差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用左手握刀了。况且这一剑若是再偏上半寸,恐怕就要伤及心脉,哼,怪不得你不敢去见刘青松……按说如今这洛阳城里不该有人伤得了你才对,我不是嘱咐过你么?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必出手,只冷眼旁观便是——于我而言,你的命可比龙椅上天子的命要贵重得多。”
这话总算让高天亮有了反应,少年抬起一双乌黑的眼,瞳孔沉沉地缀在他身上,似是痛得狠了,神情竟然显出些几乎微不可察的惶惑:“泰相哥,我今日在宫里……瞧见卓定了。”
金泰相的目光飞快地闪动一下,他拉铃叫了水来,面上不动声色道:“怎么,你受的这一剑难不成是旧情人砍的,所以才舍不得还手?”
他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话音未落书房门被叩响,原是一名哑仆端了盛着热水的铜盆进来,金泰相府里的下人皆隶属于凤凰阁,惯是训练有素的,也不多看屋内两人,径直将水盆搁在金泰相手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高天亮却才醒过神来似的,没好气地冲书房的主人翻了个白眼,用力过猛又呲牙咧嘴地嘶一声,那道狰狞伤口本已因烙烫闭合,结出一层薄薄的痂,经他这一动又裂开,鲜血汩汩地涌出来。
金泰相收了笑意,面无表情抬手一把攥住他伶仃手腕,语气却仍然柔柔的:“好了好了,别生气小天别生气,我只是看你这么难过,所以才和你开个玩笑——”
青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边将帕子浸入铜盆,又捞出来绞至半干,细细替高天亮清理伤口,丝丝缕缕的红色在水中晕开,很快染红了一盆清水,待到再不能透过水面看清盆底阳刻的凤凰图样时那道伤口终于不再流血,金泰相叹一口气,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花缠枝纹样的小瓷瓶,拔开盖子就要往少年赤裸的肩头倒,竟然也毫不吝啬的样子,倒和他平日里那副万事万物皆明码标价的嘴脸有着天壤之别了。
“姜承錄回京了,你认得他的剑,对不对?六年前我在京城时也曾同他试过手,他很强。”高天亮也不反抗,只皱着眉忍痛,低声说,“不过这一剑是我自己不小心——此前的线报不是说他在边关受了伤么?可今日我却也并未察觉他身上有太多破绽。”
“很喜欢小高大人说过的一句话:是我自己不小心。那我问你啊,你怎么不去和刘青松说这话看他信不信?”金泰相说,“哎还在嘴硬——别乱动,我给你用的可是顶好的伤药,要是不小心洒地上了多浪费——小天,我真得说你两句,瞧瞧你这个下手不知轻重的样子,用的是哪家铁匠铺新烧的烙铁给自己烫成这样啊?”
“你说得倒轻巧,若是不能想出个立时止住血的法子,被姜承錄沿着痕迹追上来,你这小小的监正府不出明日就要被羽林骑掀个底朝天。”高天亮说,他自知理亏,却也受不了金泰相这副作态,“这批西域的药材不是秋狩时我射中那头熊拔得头筹之后圣人的赏赐么?如今再用在我身上怎么也能算作是物归原主,你这么舍不得,莫不是因为见到来自你老家的特产,引发思乡之情了?”
“西域……哼,玉门关以西所涉疆域甚广,北至阿尔泰山,南抵昆仑,我不过出身于其中一素无特殊的小国,又如何谈得上思乡?”金泰相看他一眼,很古怪地笑了两声,重新收好那装药的瓷瓶,取了干净的棉布来为高天亮缠好伤口,才又曼声道,“不过这药材的来源倒的确有些说法……西夏国今年早些时候的那一次朝贡,盖因有所求,很是献了些好东西来,无怪龙颜大悦,只可惜如今再好的药材恐怕也很难为天子延年益寿了——你看看,你这一动弹又洒了,唉……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高天亮对他怒目而视:“你别转移话题!我在和你说姜承錄!”
金泰相便微微地笑起来,眼神和少年轻轻一触又仿佛不忍卒视似的转开了,嘴里说出的话却不太留情面:“不错,我是认得姜承錄的剑,可是我也很了解你。高天亮,你可别拿你在宫中见到卓定做筏子,南唐国主近臣无诏入京且现身于禁宫一事固然有异,但你若不是存了那种搏命的心思,打算以伤换伤试探姜承錄,凭你的武功,想要全身而退绝非难事,又何至于被他一剑斩在左肩?”
他话里似是反问,也不待高天亮回答,竟就这样走了神,琥珀色的瞳子盈盈地望向窗外,像能越过一切阻碍,望向此刻或许正身处这座繁华都城某处的另一道白衣身影。昔年于风泾惊鸿一面,他亲眼见得那青年脊背挺拔如剑,回过头来时眼神却冷淡不似世间之人,像一块坚冰,只在注视某些特定对象的时刻稍有融化。
羽林右监姜承錄,金泰相颇有些玩味地咀嚼起这个名字,那人不过是一柄也囿于洛阳城中的三尺青锋,虽曾一剑霜寒十四州,却从不是那种毫无牵挂的侠客,也非枭雄——他是宋义进手中的一把剑,可刃光肆意泼洒开来时,也像是于这座四方城中茫茫然落了一场大雨。
洛阳城东铜驼陌,因着商贾云集之故,每至暮色渐深,袅袅炊烟缭绕如雨,形成城中一道奇景,从这座三层的水阁高处远远看去,望穿铜驼暮雨,能瞧见日落时分天际绮丽而沉郁的晚霞,在朦胧云霭中静谧地燃烧。
白日尘嚣敛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场暮雨就此掩进细小昏黄的窗扉之间,烟火人间,风起潮音,本应是再平凡不过的一日。
“……罢了,还能勉强吊住口气也算是一件好事,雍州那头大约快忍不住了,前朝后宫也是暗潮汹涌,南唐却仍按兵不动……”青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以高天亮的耳力都已无法彻底听清,金泰相大约也只是为了说给自己听,自顾自喃喃地道,“离着我想要的局面……仍有好些路要走呢……唉,不论如何,还是希望咱们宣朝的这位天子,最后的一口气喘得再久些吧……”
 

伍·五更寒

年轻的司天监正似是出神,眼睫低垂着,终于不再开口,高天亮知道他心中自有盘算,眼下大约只是在反复推敲,也并未出声打扰,可意外总是恰如其分地在这样的时刻发生——窗外喧哗之声骤起,傍晚难得的平静于是被打破了。
金泰相眼珠一动,和高天亮向他投来的目光飞快地一触即分,他二人皆因习武耳力过人,其时也同时听见隔了数道院墙的街上隐约传来嘈杂的叫喊和争执声,还夹杂着马蹄和金铁交击的响声,约莫是京城禁军正在洛阳城中大肆搜捕什么人。
“哎哟,小天,这应该是在找你吧?”金泰相笑起来,语气戏谑道,“看来被你撞见的这场密会还真是大事,连宋义进都坐不住了。不过他打算找个什么理由抓人?天子禁军在城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很难向旁人交代吧,明日上朝时他这位中郎将恐怕要被言官狠狠地参上一本咯。”
“无论如何,羽林骑都不可能强闯你的府邸,况且我没留下什么足以指认身份的线索,即便他心有怀疑,也不会拿到明面上讲。”高天亮说,“老……我是说,宋将军是个很谨慎的人,我想他或许会趁我在宫中当值时找机会让人对我试探一二。”
“你倒是了解他。”金泰相不阴不阳地刺了他一句,才又说,“既已预料到宋义进的做法,那你又打算如何应对?”
高天亮狡黠地笑了一下:“你猜猜昨日琉妃娘娘召我进宫是要我去做什么?那时我便已经向义兄告过假了。”
金泰相长叹一口气:“你在高振宁手底下领这一个校尉衔,倒真算得上是吃空饷了——她要你何时离京?”
“留给我整装的时间倒是宽裕,不过最迟后日也要出发,这次不必过贺兰山,只是替殿下走一趟长安。”高天亮说,“我却不知道……长安唐门是在何时搭上了三殿下的线。”
“哦?”金泰相这会是真来了兴趣,“唐门不是一向自诩清流,不愿掺合这种世俗纷争么,如今怎么又要以身入局了?有点意思……不过想来唐门弟子自恃名门正派的身份,即便出仕于皇室,行事也不会太过不择手段,你这回被姜承錄伤得不轻,和他们接触的时候仔细着些。”
高天亮点头应了:“我会小心。”
“不然还是让金贡陪你走一趟吧。”金泰相说,“按说你若是完好无损,我自然不会不放心你独自前往长安,可眼下诸位皇子暗中角力,闲王的态度也暧昧不明……我担心唐门之事只是个幌子,如今朝中想要试探你根脚的人实在太多,你此时离京,就算是为三皇子办事,谢镇营也未必不会借机对你动手。”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雍州也算不得铁板一块,刺史府奉诏设在长安而非西陵已是皇室阳谋,更有唐门这等传承千年的武林世家盘踞,江湖中人自有其傲气,不可能轻易向世俗权势低头,因此谢镇营对长安的掌控力远不如雍州其余地方……更何况如今的雍州刺史胡硕杰同闲王有旧,也算得上是忠君的臣子,有他坐镇,至少能保证你活着离开长安。”
“姑且留在长安养上几日也不是不行。”高天亮说。
“权宜之计。”金泰相说,“况且卓定如今既然已甘愿为了那位景侯世子以身涉险,他在京城而你仍在长安,你难道就坐得住?”
高天亮撇开脸抿着嘴不说话了,他今日入宫本就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此时被金泰相戳破,肩头新添伤口的疼痛夹杂着失血过多的眩晕不免又令他回想起几个时辰前禁宫之中惊鸿一瞥的、某人苍白的面容,然而下一瞬接踵而至的就是那白衣剑客迅疾如电的一剑。
他前一日在永安宫中领了琉妃娘娘指派的差事,自是要去寻上峰告假的。羽林骑当值时都宿在沿宫墙而建的值房之内,高振宁虽已是统领一骑禁卫军的羽林左监,却仍然和手下兵士同吃同睡,高天亮身负禁军职责,也还是外男,不便独自在后宫行走,低头跟在永安宫的小太监身后沿永巷匆匆出了千秋门。
羽林直庐设在宫城西侧的夹城之内,高天亮远远望见属于高振宁的那间值房窗内有烛光隐约透出来,快步上前叩响房门,又报了姓名。很快门便开了,只是当先走出来的人却并不是高振宁,而是另一个面容冷淡的青年,高天亮猝不及防地同他四目相对,险些被其人身上那种刀剑般的锋锐逼得倒退一步——此人正是羽林右监姜承錄。
高振宁紧跟着送他出来,语气带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送你了,等改日下值有空再约你喝酒。”
高天亮顺势侧身让到一旁,就见姜承錄冲他微微颔首,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高振宁目送着青年的背影远去,这才哥俩好地伸手一把揽住高天亮肩膀,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屋:“小天,我记得今日不是你当值,怎么进宫来了?”
“我正要同义兄提起此事——说是琉妃娘娘前些日子魇着了,醒来之后十分思念远在雍州的家人,因此向陛下请了旨,召嫡亲的妹子入宫陪伴,三殿下拳拳孝心,得知此事后命我即日前往长安护送娘娘的妹妹入京。”高天亮面上立时顺势带上几分歉意,随即将事情娓娓道来,“我既领了这差事,想到明日该轮到我在宫中当值,便抓紧先来向义兄告个假。”
高振宁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打官腔的功夫越来越炉火纯青了,我们两兄弟搞这么客气干什么?我看你真是跟金泰相那老小子学坏了。”
高天亮呲牙一笑,这一刻他又像是六年前那个和高振宁狼狈为奸翻墙偷酒的十五岁少年了,年轻的羽林骑校尉眉毛一挑,大咧咧地盘腿在高振宁床沿坐了,无赖道:“说正事的时候当然要扯扯三殿下的虎皮,不然你要是不准我的假怎么办?”
“哎小天,我在你心里原来是这种人?好啊好啊,被我逮住了吧——”高振宁啧一声,屈指弹在高天亮额头正中,“这下你小子真得欠我一顿酒了。”
“我的吧我的吧。”高天亮连声呼痛,见高振宁又要动手,一把捂住脑门不给他再故伎重演的机会,飞快地转移话题道,“对了,晒哥竟已经从边关回返了么?想来是北疆大胜了。”
高振宁眼神冷冷地闪了一闪,视线落在高天亮仍带点稚气的面颊上时最终还是软化下来,洒然笑道:“嗯,北境的捷报奏疏早些时候已经递到了闲王殿下手上,只是殿下吩咐按下不发,打算等到晒哥平安回京再行诏告百姓——好了好了,此事算是我们兄弟闲话,你可不许同旁人说。”
高天亮眨眨眼,又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无辜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我好像睡着了。”
高振宁哈哈大笑:“你小子真是狐狸变的,这些年还越发学得更狡猾了——不过,你欠我的酒可是赖不掉的,等你从长安回来再还吧。”
“我倒也不是这么没有信用的人吧?”高天亮也笑,“那就这样说定了。”
“一言为定!”高振宁伸手和他击掌。
二人又闲聊几句,高天亮才起身告辞,高振宁也不留他,照例将人送到门口,又低声笑道:“正好明日让晒哥顶了你的缺,他的酒钱到时候也算你头上。”
高天亮心里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撇一撇嘴,嫌弃道:“你倒是顺水推舟,拿我的钱去做人情。”
高振宁也不恼,笑着将他推出了屋子,高天亮下意识回过头,只看见身材高大的青年在他身后合上了值房的门,可他知道自己没有眼花,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在门缝之间一闪而逝,却锋利得和姜承錄一般无二。
他不是听不出高振宁略带警告的言外之意,可姜承錄和他擦肩而过时,高天亮嗅到了那人身上沾染的苦涩药味,还有浅淡几近于无的沉香味道。自从天子圣体不豫至今,宫中便极少燃香,据他所知,姜承錄也没有熏香的习惯,更不要说那香味十分醇厚,是极为名贵的水沉香,故而必然染自于外人,而且应当是位很有些身份的贵人;至于那股药味——他不久前路过养心殿时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若是姜承錄只因奉了摄政王的旨意才瞒着所有人暗中回京,何必多此一举亲自面见圣人?
“这就是你私自入宫的理由?”金泰相说,“既然发觉宫中有异,昨日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
高天亮飞快地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欲言又止,他摆出这副糟心模样,金泰相哪还有不明白的:“那平日惯爱爇极品水沉香的人是卓定吧?你那时候就猜到姜承錄见过他,甚至或许正是这位羽林右监护送卓定暗中抵京面圣——哼,南唐还真是所图甚大啊,能请动姜承錄这尊大佛,看来喻文波这位景侯世子在他的养父宋义进那里的面子……的确不小。”
宋义进出身高丽,却能在而立的年纪坐到天子近卫、宫城禁军羽林骑中郎将的位置,未尝不是一种高明手腕。他深受天子倚重,个中原因当然无法用三言两语就能说清,但最重要的大约正是他不被任何中原的世家亲族关系所束缚。
当今天子最厌恶朝臣结党营私,因此朝中诸人不论心中作何打算,至少表面都会摆出一副不与同僚结交的高洁姿态,但宋义进是其中例外,他总一副老好人模样,从不拒绝旁人的示好,那些送至中郎将府上的礼物,无论价值几何贵重与否,他都照单全收,而宫中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的态度也显然暗示了另一些东西,因此那络绎不绝地流进中郎将府的礼物之后的去向,大概就并不难以猜测一二了。
“他对皇帝还真是忠心耿耿。”林炜翔说,“不得不说,和你一比有点高下立判了。”
金泰相正百无聊赖地把玩搁在案上的一柄玉如意,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歪着头笑道:“翔哥,你说这话可不对了啊,为官为臣,当然是论迹不论心,我可是日日殚精竭虑劳心劳神地为圣人分忧,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不够忠心?”
“为圣人分忧?我看你是成天殚精竭虑琢磨着怎么给宋义进添堵吧。”刘青松说,青年推门进来,冲金泰相扬了扬捏在手里的一沓信,嘴角还噙着点笑意,显然是心情不错,他跨过门槛,眼神先下意识地落在了林炜翔身上,微妙地顿了一顿,才又道,“正好你们两个人都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金泰相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却难得一见地忍住没对此发表评价,只眉梢轻轻往上一挑,笑眯眯地说:“俗话说得好,先苦后甜,自然是先听坏的——不过看你这样子,坏消息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你倒是懂我。”刘青松说,“阁中设在雍州的探子传讯,宫中密旨,急召宁侯入京,谢镇营左右不过这几日便会抵达洛阳。”
“我没听错吧?”金泰相笑得更欢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位景侯世子竟然真要摆出忠君的姿态么?不过事到如今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宁国这对兄弟若是碰面,会是怎样一场好戏——”
“这热闹恐怕也就只有你一心想看了。”刘青松淡淡地说,“谢镇营南下这件事,至少丞相府和羽林骑都是极力反对的,只是不知那位摄政王究竟做的是什么打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早些年他与丞相可是情同手足……”
金泰相又短促地笑了一声,眉目之间似有讽意:“圣人自今年秋天起便已不大好了,若不是有闲王在前头顶着,恐怕立太子的圣旨早就已经到了九皇子府上,更何况当年在军中和简自豪情同手足的人可不止李元浩一个,刘世宇落到如今这般境况,他曾经的兄弟没少在其中出力;羽林骑倒是一心为大宣,但在闲王眼里宋义进此人大约也算不得可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哼,眼下他要把谢镇营弄到洛阳来,估计打得也是对此二人权作制衡的主意,倒也算不上错,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若是到时……恐怕太和殿那张龙椅就要换姓谢的来坐了。”
林炜翔在一旁听得颇不耐烦,插言道:“咱们又算不到皇帝究竟什么时候才死,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左右最后那几位也不会先拿凤凰阁开刀——既然坏消息说完了,那好消息呢?”
“哎,翔哥,你和我那师兄想必很有话聊,等他从苗疆回来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金泰相插言道,“到时候把你前些年埋在院子里头的那几坛杜康起出来我尝尝味道。”
“搞什么,我也就这点家底了,还劳烦你天天惦记着。”林炜翔说,“在宫里见的那么多好东西不比我这几坛子酒合你心意?”
“你还真别说。”金泰相懒洋洋地说,“宫里的东西哪能放下心来吃喝。况且那些个年节时候办的宫宴你难道去得少了?席上的菜么,摆的样子倒是漂亮,但冬日里天寒地冻的,端上来也很快就凉了,多吃几口恐怕就要闹肚子,如何比得上自家关起门来吃的温酒小菜?”
刘青松瞪他:“你倒是会享受得很。”
金泰相笑得很无辜:“托您的福,让我多活这么些年,可不就该及时行乐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刘青松沉了脸色,金泰相心知不妙,干咳一声,垂着眼帘装模作样地认真欣赏起了手里的玉如意,刘青松不惯着他,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把手中厚厚一沓信摔进金泰相怀里,又一把拽住旁边林炜翔的手腕,转身就要走,嘴上也不饶人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监正大人及时行乐了。”
“哎松松,你别走啊,好消息是什么你还没说呢。”金泰相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在刘青松身后撒娇一样喊他名字,“有什么好事是只有翔哥能听的吗?也说给我听听嘛——”
刘青松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去看他,表情似笑非笑道:“你不识字么?不会自己读信?况且我瞧你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大约也不太想听我告诉你吧?”
金泰相于是又睁大眼睛,露出那种很浮夸的难过神情来,语气哀怨道:“松松,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没有哪次冤枉过你。”刘青松冷冷地说,余光瞥见林炜翔杵在原地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心情显而易见地更坏了几分,把他的手一甩,竟是径直出门去了。
林炜翔朝着他背影伸手抓了个空,下意识地哎了一声,又皱起眉回头看一眼金泰相,脸上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你又来了。
金泰相八风不动,状似随意地从那一叠信中间抽了一封拆开,又头也不抬地冲林炜翔摆摆手,意有所指道:“有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可不好插手,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鸽房看看小天有没有信来。”
“他离京也就一两日的功夫,能有什么话同我们说?”林炜翔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和刘青松又在打什么机锋?方才那些话谁听了都会觉得我才是那个外人吧——他说的好消息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你的脸色,也不像是多好的消息。”
他这话音落下去,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了。金泰相半晌没说话,林炜翔颇有点诧异地盯着他瞧了一会,难得从此人脸上看出了几分别扭神色,不免好奇道:“你这又是怎么了?真被我说中了不成?”
金泰相仍然维持那种古怪的沉默,他惯爱在府中水阁处理事务,甚至亲自写了“摘星阁”的牌匾挂在门头,因此设在阁中顶层的这处书房内终日燃着昂贵的御赐银丝炭,即便是在寒冬腊月最冷的时候也丝毫无损其温度,可就在这样暖意融融的环境之中,林炜翔却敏锐地注意到,青年按在信纸边缘的指尖正在轻微地颤抖着。
年轻的凤凰阁主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蓦地起身快步行至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向外望去,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裹着细细的雪粒倒灌进屋内,刘青松就站在庭院尽头的垂花门下,发顶和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微微仰着脸,和水阁之上神色怔然的金泰相遥遥相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雪将至。”他看见黑发的司天监正嘴唇翕动,竟然吐出像是谶言的四个字来。
永安十四年深冬,一场大雪簌簌而落。
一队身披黑甲的轻骑于雪夜之中悄无声息地疾速奔行,悬挂在鞍侧的铜制风灯昏暗,摇曳如同鬼火,黑色战马的马蹄深深地陷入雪地里,留下的足印只在一息之内就被纷扬落下的雪花覆盖,如同涌动的暗影,只盔上缀一点白羽,像是将融未融的雪。若此时有人能从高空俯瞰,便会发现这支队伍正如同离弦的利箭般径直射向这个偌大帝国的心脏——洛阳城。
领头之人是个精瘦的男子,腰间佩刀,长弓挂在鞍侧,面上覆着一张凶恶的青铜兽头面具,只露出那双漆黑如深井的眼瞳,偶有抬眼时其中闪过冰冷而锋锐的神光。此人正是已官拜宁国上将军,时任永猎骑指挥使的韩金。雪愈发大了,官道向黑暗中的远方延伸出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伏在马背上的男子却似是突然瞧见了什么,眸光一顿,掌心缰绳猛地收紧勒住奔马,只听得他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青年却颜色不改,仍稳稳端坐在马背上,平静得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随韩金南下前往洛阳的诸骑皆是数月前经过层层遴选的永猎骑精锐,这些雍州草原最优秀的儿郎,打小在马背上长大,还不会走路的年纪就已经能够驭马,这些年又由他一手调教,自然是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数息之间奔腾如洪流的骑阵便由动转静,寂静的雪夜里一时间只余战马粗重的鼻息声和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大人,前面便是新安驿了。”紧跟在韩金身后的一名轻骑策马上前几步,低声回禀道。
“眼下已是子正,又是大雪的天气,新安驿怎么可能还是灯火通明的样子?”韩金眯起眼,指尖在冻硬了半截的马缰上轻轻敲打几下,半晌才道,“恐怕是出事了——魏博涵,着令整队,我们去看看。”
被点了名的轻骑沉声应了,待要调转马头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问道:“大人,我们毕竟算不上是正经奉旨入京,如今若要插手官驿的事,是不是逾矩了?”
韩金凉凉地瞥他一眼:“昨日在渑池扯王爷的虎皮做大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觉得逾矩?”
魏博涵咧嘴一笑,语气无辜道:“那不是您暗示我的吗?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啊大人。”
“别总在这种时候贫嘴。”韩金说,却也没有要发怒的意思,年轻的将军只轻轻一抖手中缰绳,马儿便小跑起来,他没有回头。魏博涵旋即拨马回转,重新融入骑队之中,飞快地从喉间发出数声低低的呼哨,随着短促的哨声不断响起,行进间队伍的阵型再变,数十名轻骑如鹰隼一般扑向远处那座亮得异样的驿站。
永安十四年十一月十五,上林坊。
“永猎骑竟然已经抵京了么?即便在新安驿耽搁了一日,这样的行军速度也快得让人心惊啊……想必宁侯正式上表觐见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刘青松说,他难得有作画的兴致,雪白的熟宣在桌面上铺开,仅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道绝艳的轮廓,墨色淋漓的美人身姿婀娜,只是应该绘出五官的地方却始终一片空白。
高天亮正挽了袖子倚在桌边替他研墨,闻言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怎么,今日早朝的时候那帮老顽固难道没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不过,这场火应该也在摄政王殿下的意料之外吧。”
“谁又能算到这种事?新安驿大火的急报既是经了李元浩的手递上摄政王的案头,他就不得不管,更何况这场火起得蹊跷,京东镖局从长安往洛阳走这一趟是持了九皇子的信物,此事不是什么秘密,可这趟镖却在离洛阳最近的官驿出了事,目击证人又是谢镇营的人……哼,不论设下这一局的幕后之人是谁,倒的确是个一石数鸟的好算计。”刘青松蹙眉沉吟片刻,也没了继续画下去的心思,青年随手将笔搁在一旁,将画卷半掩起来,拉铃唤人送水进屋,才又道,“你少在我这里装模作样,再赖着我也不可能答应让你独自去长安,金泰相不是也不同意么——你到底什么时候出发?”
高天亮在婢女的服侍下净了手,也不答话,直到刘青松颇有点不耐烦地抬眼睨着他,神色大有“你要是编不出来别的理由就给我滚出去”的意味,这才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朝那一向嘴硬心软的人撒起娇来:“这么快就开始嫌弃我了吗——人家都说伤筋动骨要休息百日,我这才养了不到十五个时辰呢。”
“这难道不是你自找的?”刘青松说,“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还以为你是要用这种自伤的法子去跟你那小竹马卖惨。”
“诶,这么生气啊?我错了嘛松松——”高天亮拖长了声音,又伸手来拽刘青松的衣袖,慢吞吞摇晃两下,夹着嗓子卖乖,“这样吧,我再替你磨一天墨好不好?”
刘青松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抬手朝门口一指,态度明确地让此人赶紧滚:“你能不能别在这里碍我的眼了——现在给我滚去换药,还有,不许偷偷把金韩泉给你煎好的药汤往我院子里栽的海棠树下倒!”
“太苦了啊。”高天亮说,“你是不是故意给我开那种加了料的方子啊刘青松——有点太记仇了吧?”
“俗话说得好,良药苦口利于病呀小天。”金泰相人未到声先至,迈过门槛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点笑模样,“怪不得我总觉得你这伤好得是慢了些,原来是因为没有好好喝药,那药可是金贡在小厨房守着火为你煎的,唉,真是可怜老父亲一片心意啊。”
“难道不是因为这是我昨天受的新伤吗?”高天亮说,“和喝没喝药有什么关系?”
“你也挺闲的。”刘青松说,“今儿又是什么风把监正大人吹来我这小小的医馆里了?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要同我说,你也准备明日称病不上朝了?”
“哎呀,我们松松真是料事如神,什么都瞒不过你。”金泰相笑眯眯地说。
“你能躲他一辈子吗?”刘青松冷冷地说,他按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目光直直逼视向书房另一头只披一件鹤氅的黑发青年,“你们二人如今同朝为官,迟早是要见面的,况且我瞧着,左右不过是你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罢了,金泰相,你不该是这样怯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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