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沉疴

民国十六年冬,腊月二十九,清晨。
秦淮河畔总是不分昼夜地热闹,赶早市上夫子庙喝茶的人熙熙攘攘挤在茶楼里,太阳带着点冬日的冷气,安静悬在灰白的天上,照进窗里也没多少温度,只在红木的桌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哎,听说了没?卢家的那位……昨天夜里回金陵城来啦。”临窗的一张方桌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
“哪位啊?”旁边一桌的茶客好奇地探过身子。
“害……这还用问?朋友是外地来的吧,要说金陵卢家在外高就的,自然是那位姓赵的表少爷——赵礼杰赵公子。报纸上说他四月在上海领了军衔,如今回金陵一趟,也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不过听说这位赵公子回府不久,就发了疯似的要找一根串了金珠的红绳,谁也劝不住……”
“金珠?那可是值钱的东西,如今这般世道,就算有人捡了去,恐怕也难得送还喽。”又有人饶有兴致地插进话来。
“可不是,且不说那金珠,单一根普普通通的红绳,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玩意儿,你说这赵公子,找它作什么?”
“我看啊,恐怕是什么小儿女家的情爱之事……”先前说话的人嬉笑道,旁边看客便也露出个暧昧的笑来,几人哄笑一番,将话题又转开到别处去。
按说这金陵卢家,也是城中望族,时任金陵商会会长的卢大小姐乃是远近闻名的铁娘子,虽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仍有着手腕铁血、雷厉风行的名声。而消息稍微灵通些的人大都知晓,卢家那一位如今在上海做了军官的表少爷,其生父正是曾经的北洋军皖系将领赵志铭。卢家这一代只得一对孪生女儿,大的为延续家族招了婿,小的则在三十年前远嫁京城,金陵城里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还能依稀记得,那一日令人咋舌的送嫁排场,实在称得上一句十里红妆、泼天富贵。
后来赵志铭在直皖战争中阵亡,时任京师边防督办的段祺瑞下野,皖系一朝失势,赵家又只剩下孤儿寡母,卢大小姐于是做主将妹妹和她唯一的儿子接回了金陵。赵礼杰住进卢公馆时恰是要念中学的年纪,卢家便托了人,送他去金陵最好的公学念书。赵礼杰虽并未改姓卢,却也是流着卢家血脉的孩子,因此吃穿用度都和小少爷卢崛同等份额。卢二小姐病逝后,卢大小姐便接过了教养他的职责,待他同亲子并无二致,甚至要求他比要求亲生儿子还要更严厉些,日子久了,他这个表少爷在家里头讲话,分量倒比向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惯了的卢崛重上许多。
“杰杰——”
自母亲去世后,这座大宅子里会这么喊他的人只有一个,赵礼杰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瞧见卢崛推了门进来,手上拎着个巴掌大的竹笼子,神采飞扬的模样,他眉目疏朗,在清澈的天光之下勾勒出锋利的轮廓,含着笑看过来,反倒让赵礼杰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厢卢崛并不知道他心里诸般变化,忙将手里的物事献宝似的捧到他眼前,也不说话,只弯着眼冲他笑。少年人惯是懂得用他那张脸讨得旁人欢心,一双眼巴巴地望他,再是顽石做的心,也要教他瞧化了。
“去买蝈蝈了?”赵礼杰便也弯一弯唇角,小心地将毛笔放在案头的笔搁上,又将桌上墨迹未干的画挪到一边,给卢崛手里的竹笼腾出地方,“你倒玩得开心。”
“在街上逛的时候,碰巧遇见,就买了一笼。”卢崛就顺势把竹笼搁在桌面上,伸手轻拍,笼里蝈蝈振一振翅膀,当真叫起来,声音嘹亮急促,不依不饶的,吵人得紧。
没过多会儿,余峻嘉跌跌撞撞从门外追进来,一叠声儿地唤着少爷,却差点一头撞在卢崛背上,他条件反射往后一仰,眼瞧着就要摔个四脚朝天。卢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余峻嘉从大褂袖子里支楞出来的手腕,好险把他拉回来。那厢余峻嘉总算扶着他小臂站稳,少年实在很瘦,凸起的桡骨硌在卢崛手心,教他有些走神,握着余峻嘉手腕的五指一时间竟忘了松开。
敞亮的虫鸣声中赵礼杰偏过头来,瞧他一眼,温声道:小心些,下次再这样冒冒失失,身边可不一定有人能拉着你。
可我会一直跟着少爷呀。余峻嘉说,少年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挠挠头,抿着嘴露出个带点傻气的笑来,少爷应该不会不管我的吧?
他这一句话倒是让卢崛醒过神来,攥着余峻嘉腕子的手像被烫了似的往回一缩,他怀揣着别的心思,嘴上却说:一直跟着哪个少爷?嘿,余峻嘉,你倒是说说清楚。
“也是,这屋子里头毕竟有两位少爷。”赵礼杰也笑,“有一个是好说话的,不过另一个惯会胡搅蛮缠,你要是不能让他满意了,事情可就难说咯。”
卢崛正要顺着他的话点头,却猛地回过味儿来,不满地瞪他:说谁胡搅蛮缠呢?又伸手过来捉他手腕,嘴上说着最近新学了看手相,要给胡搅蛮缠的人看看。
赵礼杰也任他闹,顺着他的意摊开手掌,露出掌心沟壑,一面俯了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笼中的小虫,随口道:这蝈蝈倒是挺精神的。
“那可不。”卢崛跟被捋顺毛的猫儿似的,得意洋洋地一抬下巴,“我挑了好久,单挑中这一只,自然是最好的。”
他们兄弟二人说着话,余峻嘉眼尖,瞧见赵礼杰手上沾了些墨,赶忙去给大少爷打水净手。铜盆端至跟前,他目光顺势落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赵礼杰倒没留意他在看哪儿,只自顾自伸出手,轻飘飘地在清水里浸一浸,指尖沾染的墨色就缓缓氤氲开。
余峻嘉是跟着赵礼杰一道到卢家来的。他本不是赵家的家生子,而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夜被人遗弃在赵家门口的,若不是那天赵家的门房起了个大早发现了石狮子旁的他,险些就没命活下来。那时他尚在襁褓之中,小小一个,苍白瘦弱,连哭声都有气无力,好似幼猫。赵志铭见他可怜,便将他放在家里和赵礼杰一块养着,权当为长子寻个玩伴,因此余峻嘉名义上虽是赵家的佣人,却也没真的做过什么服侍人的活。
谁也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许多事。赵志铭的死讯传进四九城时恰逢黄昏,那一日黯淡的暮色里血一样颜色的夕阳缓慢坠落,天际铺开一片浓郁的猩红,似乎正要在人心上烙下个不祥的印子来。
那天傍晚,赵礼杰如同往常一般从学堂回来,才踏进宅子大门,正巧迎面撞见慌慌张张要往外跑的余峻嘉。他方才瞧见那抹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笑意来,可那厢余峻嘉却根本笑不出来,他不待赵礼杰开口便压低声音道:少爷,家里出事了。男孩的声音嘶哑,近乎逾矩地一把抓住赵礼杰的手,急急地拉着他朝后院走,赵礼杰几乎是被他拽着过了垂花门,心里倏地涌上些如阴云盖顶般的不安来:出什么事了?母亲叫你来找我的吗?母亲在哪里?
余峻嘉对他的一连串问题一概不答,只径直拉他进了前厅,就站住脚不动了,赵礼杰向前走了几步,一眼看见母亲端坐在最显眼的上首位置,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沉默的钟,手里紧紧握着那串她时常捻着的佛珠,脸色苍白。厅中坐着不少神色各异的陌生面孔,其中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倒是面熟,表情肃穆,低声恭敬道:夫人,请节哀。赵礼杰定神仔细辨认数秒,意识到自己是认识那人的——那是父亲身边的副官,早些日子也时常出入他们家。他来做什么?父亲呢?赵礼杰眨眨眼,又有些迟钝地想:节哀又是什么意思?
母亲瞧见他,漆黑的眼珠终于是轻轻动了一动,她仿佛一下子有了力量似的,冲着长子招招手,示意他到她身边来。赵礼杰回头看了余峻嘉一眼,后者却触电般松开了他的手,快步退到阴影里去了。
劳烦各位将亡夫的遗物送还,妾……不胜感激。赵礼杰听见母亲的声音,他的小臂被她紧紧攥住,尖锐的指甲刺进皮肤里,他感到母亲大半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她在凭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应付眼前的场面,他想,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他不能让母亲失望。
报纸上头写直皖军对峙之情形,是这年七月的事情,其中寥寥数笔提到赵志铭的身死,字里行间不无叹惋之意。他的丧礼办得并不铺张,只按部就班地推进下去,前来吊唁的人倒的确不少,嘴里说上两句安慰的话,放下帛金,再上一炷香,礼是做得很足了,怀有真心的却不多,更多的人约莫是心思各异的,流水一般踏进赵家的门槛,又流水般离开。赵志铭的死让不少在暗中觊觎赵家的人动了心思,彼时直系同奉系取代皖系入主北京才刚过数月,甚至都还没翻过年去,就有一伙带着枪的人堂而皇之地闯进了赵府。
那时赵礼杰正同母亲还有余峻嘉一块坐在书桌前,她这些日子忙于同两个孩子扎风筝,预备来年踏青的时节放飞,桌上的风筝架子刚糊上纸晾干,还未上色,赵礼杰捏着画笔,蘸了颜料,在灯下仔细地沿着白纸上提前描好的图案往里填色,窗外夜色朦胧,可一声不祥的枪响划破了寂静,那是从前院传来的枪声,紧接着住在前头的佣人们隐约的惨叫声和哭喊求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在枪声响起的瞬间赵礼杰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飞快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余峻嘉惊恐的眼神,男孩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的红颜料在纸鸢的羽翼上撕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母亲在他身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扭过头,瞧见她一言不发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神色已恢复平静,只嘴唇仍然泛着青白。她放下笔,抬起手在书架的角落里拨弄了几下,又把他和余峻嘉揽到身前,余峻嘉仍目瞪口呆地看着墙上那道打开的暗门,而赵礼杰感到有人用力地抓住他的衣角,他低下头,看见了男孩苍白的手指。
赵志铭生性谨慎,在书房里留下机关再正常不过,或者不如说这类东西正是为眼下的情况准备的。赵礼杰意识到属于母亲的体温离开了他,她将他们推进门内,这才直起身来,于是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温和地打断了:你们两个乖乖听话,在里面躲好,千万别出声,我过一会儿就来接你们,好不好?
她把余峻嘉的手交到他手里,这一举动实际上稍微显得有些郑重其事,但赵礼杰看着母亲的眼睛,从中读出一种可怕的决绝。那是无数次他从即将奔赴战场的父亲那里也同样领会到过的东西,并未付诸言语,却始终存在——你应当担起作为儿子、作为男人的责任。你也应当保护你的母亲、保护你的弟弟。
赵礼杰已经不太记得那时他和余峻嘉在密室里究竟待了多久,记忆中只剩下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柔软且潮湿的触感。机关再一次被打开时,母亲看上去比之前更苍白也更虚弱,但表情已经变得安宁许多,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女人稳稳地搀着她,能听见一些从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动静,陌生的人影在窗户上摇晃。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从金陵远道而来的卢家人和护卫,是奉了主家的命令来接他们母子的。
赵志铭战死的消息早见了报,卢大小姐本就一直放心不下远嫁的妹妹,听说妹夫的死讯之后更是数夜辗转难眠,既是怕她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在京城没有依靠,又担忧赵志铭的仇家会在他死后上门寻仇,于是早早地就遣了身边得力的管事来寻他们母子。那时卢家人白日里刚抵达北京,因着主家催得紧也没敢耽搁就上门来了,却正巧撞见这伙趁夜带枪闯入赵府的匪徒,无意中帮了大忙。赵礼杰隐约知道母亲在父亲死后便有考虑过离开北京投奔姐姐,此事无非是再推了她一把,让她最终下定了决心,在卢家的管事提出来意的时候点了头。
不论如何,再严苛的冬日最终都会变成过去,后来秦淮河畔的柳树发了新芽,嫩黄里泛起青葱的绿,风拂过垂落河面的柳枝,荡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小孩子在街头巷尾跑来跑去,脆生生地念“吹面不寒杨柳风”,明亮的眼睛不会知道什么叫离愁。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金陵的烟雨会把在此地生长的眉眼染上属于江南的灵秀温柔,于是后来总有人夸他虽然肖似其父,却更加文质彬彬,或者又说些类似的溢美之词,赵礼杰对这一切持不置可否的态度,他自知从未真正融入过这片土地,每每在午夜梦回时,那只没上色的风筝总会出现,单薄地镶在凌乱摆放的水粉画具之间,骨架嶙峋地支棱进他眼底,翅膀一侧是余峻嘉不慎留下的颜料痕迹,苍白的底色上那抹刺眼的红狰狞地烙在他的心里,似乎是在反复地提醒他:有些事情,你不可忘。
他们在秋日里坐火车南下前往金陵,母亲握着他的手,倚在窗边,大部分时间里都沉默地望着外面一掠而过的景色,神情恍惚,余峻嘉也很安静,乖巧地坐在他的另一边,低头盯着脚尖一言不发,包厢里只能听见火车的车轮和铁轨碰撞发出的巨大声响。到金陵不久,卢二小姐就病倒了,她先是成了未亡人,后来又受了惊吓,回到家乡心神松懈之后又染了风寒,病势迅速地沉重起来,那年赵礼杰十六岁,他心里清楚,母亲这是积郁成疾,却也无法可想。心病还须心药医,即使卢家请来了金陵城最好的大夫上门替她看诊,还找了西洋医生,卢二小姐的病也仍然丝毫不见起色,于是隐约的苦涩药味始终盘旋在房间里头,像是纠缠着她的鬼魂。他只得连日地陪伴着他的母亲,想尽办法逗她开怀,为她念书,或者讲些从佣人那里听到的外头的轶事,他尽了为人子的一切努力,可她再也没有好起来。
大部分时间里母亲都沉沉地睡着,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向他提到余峻嘉,然后吩咐赵礼杰唤他过来。他们之间的谈话向来是不让儿子在旁的,赵礼杰倒也不是没动过探究的心思,他本计划找个机会偷听些只言片语,但母亲的敏锐却仍然出乎他的意料,他还没听到什么,只是一时兴起在窗外徘徊了一阵,就被她抓了个正着,母亲让余峻嘉把他叫进来,又支使男孩去厨房替她把熬好的药端来,余峻嘉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乖巧地出门去了。
过来跪着,她说。房间里灯光昏暗,珠罗纱帐子里影影绰绰的是他母亲倚在床头的身形,她连着咳嗽了几声,赵礼杰先听见衣料和被面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才听她再开口道:你父亲昔年是如何教你的?你小的时候,也是在私塾学过礼记的——户外有二屦,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你有没有做到?中庸里又是怎么说的?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这是你背过多少遍的东西?你全忘了吗?
赵礼杰听她训话,察觉到母亲声音中的虚弱,他自知理亏,依言走到床跟前,结结实实地屈膝跪了下来,垂着头接着背《中庸》:“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
他母亲听了却似乎越发失望,不等他背完又道:“是了,养不教,父之过,你父亲不在了,是我没有教好你。”
那时赵礼杰凄凄凉凉跪在地上,听得此话顿时也顾不得其他,慌张地向前膝行几步,撩起帐子扑到母亲膝头,隔着被子搂住她的腿,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伏在床沿上哽咽道:“妈,我——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不敢了!”
他没料到母亲会动这么大的气,一时间慌了神,先软言求她保重身体,又再三发誓以后绝不再犯,余峻嘉端着药碗进门的时候只看见他跪在床边的背影,一时间僵在原地。他意识到自己实在回来得不巧,又很快明白过来让他去厨房拿药是为了把他支开,主子之间的事情他作为下人本就应当回避,可赵礼杰已然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意识向门口看过来,他眼眶通红,余峻嘉一眼便知他哭过,心下更觉尴尬。
他向二人行了一礼,口称夫人、少爷,赵夫人神色恹恹地朝他招招手,低声唤他过去。那厢赵礼杰站起身来,神情窘迫地瞥了余峻嘉一眼,冲她告了声罪便径直朝门外走去,他走得倒快,却在同余峻嘉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蓦地闻见一股陌生的清香,那香气很淡,但像是天然存在的,是种虚无缥缈的味道,如同某种惊鸿一瞥的景象,海市蜃楼般浮现出来,只短暂地在他鼻端停留了一刹。
赵礼杰顿了一步,悄悄地深吸一口气,却什么也没抓住,屋里母亲常点的线香味道和苦涩的中药味倒是又细细密密地钻进他鼻子里来。他愣了愣,皱起眉来,甚至开始疑心于自己是否大白天就昏了头。于是他又转过头去,瞧见余峻嘉在床前慢慢蹲下身来,仰着脸回话,少年脑后的碎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大半后颈,身段又纤细,那道穿着墨蓝衫子的背影乍一看,倒真有些像新式学堂里头那些剪了短发的女学生。
他为自己竟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吃了一惊,又有些羞愧,这实在太出格了,况且他还刚刚遭了母亲的训斥。可那晚回去他便做了梦,那个梦里也有余峻嘉,他梦见自己就靠在床头,而余峻嘉温顺地伏在他腿间,埋着头,只露出一截蜜色的颈子,而当男孩再抬起脸朝他看过来时,一双眼里却含着惑人的春情。那神态非常陌生,几乎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孩子了,却又真真漂亮得令人心头莫名一颤。
赵礼杰从梦中惊醒,一时有些恍惚,窗外夜色沉沉,街上传来悠长的打更声,而他亵裤里一片湿润的冰凉。
那之后他也没在余峻嘉身上再闻到过这样的香味,可那夜的梦却总盘旋在脑海里。让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责怪起王杰来。
这事怪到王杰头上也不是没有缘由,他二人在北京时便相识,王家虽是传统的书香门第,却也不迂拘于旧式的观念,反倒还将家中长孙送去洋学堂读书,赵礼杰正是和他在那时做了几年同学。王杰身上承了长辈的许多殷殷期盼,却也没真长成个什么肃穆规矩的样子,他表面看着正经,实际上相当蔫坏,赵礼杰同他要好,两个人常常一道去街边的书摊上淘些有趣的闲书来看。但那一回却实在是出乎了赵礼杰的意料,王杰竟不知从他家中何处翻出来了一本春宫图,于是偷偷夹在课本里头,带到学堂里和他分享。
“这可是好东西。”他神神秘秘地搭着赵礼杰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包君满意。”
那时他只当看个热闹,如今经过这一遭,再回想起来,却恍然有种近乎赤条条剖开自己审视的晕眩感。
后来某日学堂休沐,赵礼杰坐在窗边抄佛经,预备之后放于母亲房中的佛龛供奉,余峻嘉推门进来时,他笔下正录到“一切众生亦归于死”,赵礼杰略一抬头,瞧见他时不觉晃了神,归字一竖便有些没收住力道,刀锋一般直直地拉下来。那厢余峻嘉倒是无知无觉地冲他笑,轻声道,少爷,夫人吩咐我请您过去。他同余峻嘉说过许多次,私底下不必叫他少爷,可对方却坚持说礼不可废,总不肯改口,赵礼杰不好再强迫他什么,也只能随他高兴这么叫。
后来他无数次重读《僧伽吒经》,读到能知生灭一卷,心下总陡然生起一种恍若隔世之感。篇中写那日月明世界的年少众生对佛说:世尊。我等亦有死耶。而佛回答说:汝一切众生亦归于死。
昏暗屋子里他母亲的面容宁和,隐约是种朦胧的慈悲之相,一缕光线照在她青白的脸上,浮现出雕塑般的明暗来,悲悯一般。她握着赵礼杰的手,轻轻地说:你向来不爱争,又重情义,这样的性子,在如今的世道……恐怕是要吃亏的。
赵礼杰没说话,只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时她已病了有半年之久,房间里分明烧着碳,可她的手就连掌心处都没什么热气,冷冰冰的,几乎像是已经死去的人,青筋毕露的枯瘦手背透出种沉疴难愈的嶙峋来,她留恋地瞧着赵礼杰的脸,像是已经预感到什么,轻轻地说:“我的病我自己晓得的,说声走,一撒手也就走了,再顾不上你了……可我又如何能放心你独自一人留在这世上呢?只是人生的老苦病苦……却也总是避不开的。”
他猛地抬起头,母亲却不再看他,只疲惫地阖上眼睛,声音更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岁春天他忙于政务,我们一家人说好来年再去踏青,我等啊等,如今却再没机会实现了……杰杰,我只盼你记住,想做的事不要耽搁,有些事情当时不做,之后也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你不知道,当年你父亲可是金陵城并四九城的年轻人里最会放风筝的,那风筝啊……飞得好高好高……
即便赵礼杰为她亲手抄录了厚厚的佛经,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虔诚地向上苍祈求垂怜,他的母亲也没能等到他十七岁的生辰,没能再陪他去放一次风筝。
他在十六岁时得到了他人生中最深刻的一个教训。在多舛的命运面前,他是那么渺小,什么都护不住,也什么都留不下。
 

其二·獠牙

卢家的小少爷卢崛,在这座偌大的金陵城里,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他打小惯是个混不吝的,好不容易等到了开蒙的年纪,终于被他母亲压着读了几年书,恣意妄为的性子却还是没定下来,见天儿地在外头闲逛,端得是人憎狗嫌。不过卢大小姐这些年只得他一个儿子,任他再浑也舍不得下重手管教,请到府上的先生被气走了一个又一个,也没有哪个到底能治住他的。
赵礼杰到卢家的那一年,卢崛十五岁。卢家的小少爷早从母亲那里知晓,多年前远嫁的小姨因为家中生了变故,过几日就要带着儿子回金陵来。卢崛跟胡显昭提起此事的时候,胡家公馆的窗外正飘着薄薄细雨,雨滴落在湖面上,朦胧的雨幕笼罩着浅蓝色的湖水,佣人从外头端了厨房新煮好的桂花夹心小元宵进来,热气腾腾的,戴逸一只手支着下巴,透过水雾打量卢崛脸色,胡显昭在他旁边解一串精致的九连环,头也不抬,相当专心致志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在听。
“等那位表少爷到了金陵,你可要给我们引见一下才是。”陈良坐在戴逸对面,捏着勺子去舀碗里的汤圆,嬉笑道。
他话音未落,这厢戴逸不等卢崛答话,先笑了起来:“说到这位姓赵的表少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胡少应该跟他有点交情吧。”
“你小子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胡显昭终于舍得从那九连环中抽出空赏脸抬起头,笑骂道,“交情谈不上,只是因为我爹和那位赵将军相熟的缘故,前些年在饭局上见过赵礼杰几面而已——不过我平日里听我爹的意思,约莫是对那一位的身故十分戚戚的。”
胡显昭的父亲也是军旅出身,时任江苏督军兼巡阅使,乃是根正苗红的直系将领。他同赵志铭二人年轻时在北洋陆军学堂相识,毕业后一同被保送至东京陆军士官学校就读,因此交情甚笃,留洋回国后虽各自效力于不同的东家,但倒也不曾生分,时常携家眷聚在一块喝上几盅。自清廷覆灭、民国初立以来,四处都在打仗,京畿自是古来兵家必争,可东南一带也称不上全然太平,好在胡督军倒的确在带兵打仗方面颇有几分真材实料,并其胞弟胡建鑫一道率军镇守江苏,二人兄弟齐心,也算是稳稳地掐住了金陵这一南北要冲,只是一朝陡然惊闻京师变故,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情。
“我虽没见过他,但想来他总不至于仗着年长我一岁就自以为能管教我吧?”卢崛摇了摇头,眯起眼嗤笑一声,“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却不是很在意。”
陈良见他态度似是不喜这位表兄,也不愿扫他的兴,就笑眯眯地把话题引到近日金陵梨园里的趣事上头去了,卢崛对这个倒是很有兴趣,听得兴致勃勃,间或追问几句,胡显昭则又低下头去解他的九连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那之后又过了数日,卢崛下午在外头晃悠的时候听人说起,远道而来的赵家人抵达了金陵,但说这话的人也没亲眼见到那母子俩的面,只是瞧见卢家的那辆黑色林肯轿车从火车站开回了卢家公馆。他又磨蹭小半天,拖到傍晚才不情不愿地回了家,进门时又听家里头的佣人说卢大小姐请了妹妹到客厅里叙话,这便让他犯了难,正犹豫要不要直接避回自己屋里的时候,却不巧在前院撞见他爹,果然又被逮住训斥一番,核心主题是骂他不知礼数,明知有客人来还整天不着家。卢崛听得漫不经心,大半内容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一句既然回来就赶紧去同长辈见礼听进去一点,他对此倒早习以为常,也懒得跟他爹顶嘴,随口应一声是就扭头往厅里跑。
他方进了大厅,就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卢崛转过屏风,从门口遥遥瞧见了来访的娇客模样。他的母亲同另一位眉眼与她多有相似的女子亲昵地并肩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很安静地垂眼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微鬈的刘海搭在前额,看起来柔软极了。
卢崛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心念电转间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自己那个素未蒙面的表兄弟,赵礼杰。
长辈之间的交谈向来是没有什么趣味可言的,卢崛并不愿让自己也落入这样的局面中,便只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观察赵礼杰。他敏锐地注意到,当偶尔被卢大小姐问到什么的时候,男孩答话的神态都很恭谨,看上去倒是一副很温顺的模样。
可军阀的儿子,真的会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驯良么?卢崛思及另一位同为军阀门第出身的少爷胡显昭的性子,在心底悄悄摇头。
总还是会有獠牙的。他想。
这獠牙很快就教卢崛见识到了几分。翻过年去便是金陵的元宵灯会,他早先就同胡显昭等人约好一道去得月台看陈良彩排,但临出家门又被亲爹逮住训过一轮,直到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才脱身出来往夫子庙走。那少爷袖手坐在树下的茶摊旁边发呆,卢崛远远看见他时,胡显昭膝头仍摆着那副他最近都颇为爱不释手的九连环,另一边戴逸和陈良在卖糖人的小摊前面交头接耳,后者率先发现他,扭头看过来时一张尖尖小脸很素净,隐约还带着水汽,眼睛里含了点笑冲他挥手:来啦卢大少。
“你妈没让你带上那位表少爷一起?”那厢戴逸眼珠转了转,凑近前来小声问,旁边陈良闻言赶紧用手肘暗暗捅了他一下,意思也很明显: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卢崛挑了挑眉,只觉得好笑,他对此事本没什么波动,但看面前二人笃定他必然很介意的那副挤眉弄眼的样子,心里仍不由得一阵无语,不待他开口,胡显昭拎着九连环懒洋洋站起来:我们等你好久,陈良早早地勾了脸,本想先给你瞧瞧他的虞姬扮相,但你一直不来,只好又卸了妆——连我都要以为你不会一个人来了。
“我妈倒是想让我带他一块出来,说是尽地主之谊么。”卢崛说,“不过架不住我这表哥自己不情愿,我也乐得清闲不是?”
胡显昭哼笑一声,也不抬眼看他,只闲闲地道:真不情愿假不情愿?他要是真跟着你出来,你隔天恐怕又要在我们面前骂他不识趣。
卢崛耸耸肩,脸上便显出些无所谓的神气来:我是那么小器的人吗?陈良,你说呢?
他嘴上作势要问陈良,余光却仍轻飘飘盘桓在胡显昭身上,胡大少在那头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陈良当然听了个全乎,眉毛一皱,强忍住叹气的欲望,心说这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你们两个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但怎么每回都是老子夹在中间?他飞快瞥了胡显昭一眼,转脸冲卢崛笑道:既然你大方,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我们引见一下那位表少爷赵礼杰?
“也就你小子敢捋他虎须。”胡显昭被这话逗笑,语气虽然仍没什么起伏,但倒是终于舍得抬抬眼皮,分给卢崛一个眼神,“乐言,你别怪我多嘴说一句,赵礼杰毕竟还是那一位的儿子,虽然皖系今时不比往日,可我爹惯是顾念旧情的,等到这年节过后得了空,肯定要找个机会见一见他,帖子怕是已经递到府上了,在此之前你可别把人欺负得太过,不然我到时候也实在不好交代。”
“我有分寸。”卢崛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地吐出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胡显昭知道他不爱听,不过他该说的话也说完了,自然不至于接着撩拨卢崛底线,便顺势转了话题:方才我们等你来的时候听陈良说,荣春班前些日子又排了几出新戏,你去瞧过没有?
“哎,这话可就说岔了,这金陵城里的新鲜事——有什么是卢公子没瞧过的?”陈良在他身后不远处东张西望,见他们聊完了正事,便笑嘻嘻地插言道,“他可是遇园的常客。”
卢崛瞥他一眼,懒懒道:托你的福。
“那我可太有面子了。”陈良冲他一笑,又伸手来拉他长衫袖口,“既然如此,明日也赏个脸,早些过来听我唱霸王别姬,好不好?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出戏,不过要在元宵灯会上唱还是头一次。”
他态度亲昵,卢崛也不躲,任他拽着,口中却道:“我怎么记得,上回在胡公馆唱牡丹亭那《游园》、《惊梦》两折的时候,你好像也说是你最喜欢的戏?况且到时候去夫子庙逛灯会听戏的人那么多,你在台上也找不见我们,做什么非要我来?”
陈良不依不饶道:“任他人再多我也自有办法瞧见你——别老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你明天来不来吧?”
“我看他在金陵城这点招猫逗狗的臭名昭著里头,实在也有你陈良一半功劳。”胡显昭瞥他二人一眼,双手又往袖子里一拢,不咸不淡地说。
“可不敢居功,要是他这名声真有我一半功劳,我早被卢家那位当家的铁娘子抓起来乱棍打死了吧。”陈良眨巴两下眼睛,一只手仍捉着卢崛袖子,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道,“三成,最多三成,再多我可就不敢认了,剩下七成恐怕是卢公子自己天赋异禀啊。”
“你给我闭嘴——我现在觉得,三年前从警备司令府捞你出来倒成了我的错处了,怎么没真打死你?”卢崛没好气地扭过头,伸手一指正正好戳在陈良额头当中,把他直推得向后仰去,“我今儿倒要问你,你就这么想看我挨揍?我妈拿鞭子抽人可是不讲情面的。”
“青天大老爷——天大的误会啊,我哪里舍得。”陈良连声叫屈,头一撇手一抬就作出一副抹泪姿态,“卢公子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无以为报,我恨不得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以身相许……此心昭昭,日月可鉴啊。”
“差不多得了,怎么越说越离谱,你都上哪学的这乱七八糟的?”卢崛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得笑出声来,又实在拿他没什么办法,终于还是妥协道,“我明日一早就去你们戏班子报到行了吧——这样你满意了?”
笑意从陈良眼底慢慢地涨上来,他虚虚抬一抬手,做甩袖的动作,冲卢崛一福身,咿咿呀呀地唱了个喏:奴便多谢公子屈尊莅临啦。
戴逸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一巴掌拍在陈良背上,但倒是也没敢用多少力气,只斜着眼睛阴阳怪气道:“也不见你这么死缠烂打求我们来看,唉,终究是错付了——”
陈良闻言眉毛一竖:错付了吗?那赶紧把我下午请你吃的糖葫芦吐出来。
“那不是我付的钱么?”胡显昭说。
次日卢崛果然早早就出了门到夫子庙去,他生怕他妈卢大小姐非要把麻烦甩给他,因此存心避着赵礼杰,接连几日都没怎么着家。
陈良坐在镜前描眉,见他真按前一日他们约好的时间来了,大感意外:“你家那表少爷本事有这么大?已经把你逼得都要躲到我这来了?”
“瞎说什么,搞得像我怕了他似的——只是因为我妈实在很在意我小姨,对她儿子也是爱屋及乌,我又不是贱得慌,明知道我妈的态度还非要在她跟前讨骂。”卢崛说,“怎么,如了你的意还不好?你要是这么不乐意,我下次可不来了。”
“哎呀,瞧我这张嘴。”陈良放下眉笔,虚虚扇了自己两嘴巴,权作赔罪,又笑嘻嘻地来挽他,软声道,“这回是我的不对,卢公子莅临可实在让咱们荣春班这一亩三分地蓬荜生辉呀,你得多来才是。”
“少贫嘴。”卢崛嘴上不饶人,但倒也没真的生气,他伸手捏住陈良脸颊,用了点力把他五官扯得微微变形,“怎么就这么牙尖嘴利呢?嘴巴张开我检查一下怎么长的——”
“你哪学的这种浑话?”陈良一把拍开他的手,蹙着眉白他一眼,“小心又让人听到传去你妈耳朵里,到时候真怪到我头上来,我一个戏子可担不起这责任。”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有我护着你,谁怪得到你头上?”卢崛笑眯眯地说。
陈良哼了一声,也不接这话,别过脸不再搭理卢崛,只一言不发地起身,从堆在角落的道具里挑出一柄鸳鸯剑,自顾自地舞起来。
卢崛就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悠悠地哼了一句:“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这虞姬要不要让给你来唱?”陈良头也没回,手腕翻转,轻轻巧巧地挽了个剑花,讲话的语调却平平,“我看你也挺熟练的。”
“真生气啦?”卢崛说,“别呀——我一会儿去给你买桃源村的梅花糕好不好,就算向你赔不是了。”
“我哪里敢生卢大少的气?”陈良很快地从镜子里瞥了卢崛一眼,仍然背对着他,语气冷淡道,“你若能不教我夹在你和胡显昭中间两头受气,我都恨不得烧高香感谢老天爷保佑了。”
卢崛站起身来,伸手去揽他的腰,顺势把那年轻的角儿拉进了怀里,陈良身量纤细,又矮他大半头,正正好被他抱了个满怀。有温香软玉在怀,卢崛心满意足地叹口气,这才道:“什么叫夹在我和胡显昭中间受气,你还不知道我吗?我那都是同你闹着玩的——至于胡显昭,他就算有气,不一向都是直接冲着我来的?再说,我瞧着你对我和他的态度也并无太大分别嘛。”
“是么?”陈良心里本还有些不痛快,手抵着卢崛胸膛把他推远了几分,闻言却柔柔地笑了,眼风斜斜扫过他的脸。卢崛被他这一笑搞得心里直犯嘀咕,陈良却不管他在想什么,只自顾自抬手勾住他脖颈,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那自然是有区别的,我又不会和胡显昭做这种事。”
他把点到为止的姿态做得很足,但卢崛偏偏就吃这套,且对陈良做出这副欲迎还拒的小意情态的用意心知肚明,捏住他下巴不依不饶地重重吻他,舌头很快灵活地滑进陈良嘴里去了,却也不妨碍他含糊道:“谅你也不敢。”
二人正亲得火热,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廊下一叠声地喊陈良的艺名:“月卿、好月卿,你在屋里头吗?班主喊我来找你,让你抽空去他那里一趟——”
“朱哥在外头呢,你差不多一点。”陈良急急喘了口气,朝卢崛翻了个白眼,又提高了声音朝门外道,“我晓得了,你跟他说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他毫不留恋地按着卢崛的侧脸把他推开,拿掌心轻飘飘拍了一下此人的小臂,示意他赶紧松手:“别闹了,要是又让班主知道,你卢大少倒是事不关己,我可还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
卢崛是遇园的常客,同在荣春班里头唱武生的朱德彰也算熟识,早听出他的声音,他晓得对方惯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擅自闯进来,却也不愿真被旁人听了他同陈良的热闹去,只好悻悻地松了手,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哎,始乱终弃,哎,卸磨杀驴。”
“班主这会叫我过去怕是有什么旁的要紧事——你还要在我这里赖到什么时候?让园子里爱嚼舌根的瞧见,回头真传到卢大小姐耳朵里了你又不高兴。”陈良又白他一眼,凉凉地说,“不过,我觉得胡显昭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你是真该读点书了,这俩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意思差不多就行。”卢崛也不恼,笑嘻嘻地窝进了一边的罗圈椅里,一双眼睛却只顾盯着陈良瞧,他个子高,腿也长,坐在那小小一把椅子上倒显得有点可怜兮兮,“你先去呗,我就在你这屋里坐着,不乱跑,等你回来。”
陈良眉毛一挑,面露狐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才道:“你这又是卖的哪门子乖?我怎么总觉得你居心不良?”
卢崛复又探过身来拉住他手,语气委屈极了,面上也做足一副无辜姿态:“好陈良、我的好卿卿儿,你是不是没心肝的?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还不知道你?”陈良横他一眼,懒洋洋地说,“我看你为了躲你那表哥,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不再和卢崛掰扯,手里鸳鸯剑还鞘,撂在桌上,就自顾自出门去了,卢崛也不拦,笑嘻嘻地扬声道:“娘子可千万要早去早回——”
陈良虽是个不大不小的角儿,在园子里住的地方却着实很偏,他脚步声远去之后四周一时间安静下来,卢崛百无聊赖地把玩那柄鸳鸯剑,眼珠一转又计上心来,陈良回来的时候发现这大少爷不在房里,他毫不意外,掩了门返身去找朱德彰,走到门前隔着窗子一看,卢崛果然坐在镜子前乖乖闭着眼睛让人给他勾脸。
“哎哟我的卢大少,这又是您心血来潮唱的哪出啊?”陈良人还没进屋,声音先钻进卢崛耳朵里来了,少爷赶忙睁了一边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他没好气地伸手轻轻打了朱德彰一下,“你也是个没主意的,尽陪着他闹,到时候班主又骂你,我可不帮你说话了。”
朱德彰仍俯着身,只抬眼朝陈良憨厚地笑了笑,并不接他这话,手里毛笔也没停,倒是卢崛没忍住,替他分辩道:“你也别含沙射影,原是我要他替我勾脸,要是你们班主问起,全推到我身上便是。”
陈良冷冷一笑,并不给卢崛面子,绕到他身后站着,才又道:“你是少爷自然不担心这些小事,都是我们这些指着戏班子过活的小人物替你受罪罢了。”
“你吃枪药了?怎么,你们班主叫你去是找你不痛快了?”卢崛仍然闭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样吧,等过几日我叫戴逸找个机会替你套麻袋打他一顿,如何?”
“你别发疯。”陈良说,似乎是轻易被这话哄好了,没再多说别的,曼声悠悠地唱了两句花腔,权当揭过,朱德彰抬眼从镜子里觑他脸色,敏锐地察觉到陈良此刻心情算不得多好。他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打小一块儿学戏,因此朱德彰了解陈良更胜过了解他自己,瞧这样子恐怕也是班主又找他去说些他不爱听的话——教他好生笼络着常来园子里听戏的日本军官而不是成天和卢崛鬼混,诸如此类。朱德彰重又垂下眼,他向来不愿触这种霉头,愿意花心思哄陈良开心的大有人在,譬如此刻正因他落下的笔尖睫毛颤抖的卢崛,这少爷在陈良面前一向没什么脾气,连带着对他也颇有几分好脸色。
再晚些戴逸也从家里溜出来寻朱德彰,他推门进来时见着卢崛正对着镜子欣赏那副项羽的扮相,也吃了一惊,欲言又止的样子,卢崛最不耐烦看他这种惺惺作态,伸腿踹他一脚,懒洋洋地说:“有屁快放。”
“不是哥们想乌鸦嘴啊。”戴逸飞快地看了陈良一眼,没得到什么回应,只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说,“但你们俩扮霸王别姬,这寓意……是不是不太吉利?”
“大过年的,别胡说八道。”陈良先前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这时回过神来,皱着眉作势要伸手掐他,还没碰到人戴逸就“哎哟”了一声,熟练地往朱德彰身后躲去,指尖戳在瘦高的少年背上,朱德彰也习惯他口无遮拦,笑着打圆场道:“呸呸呸,小孩子乱说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胡显昭终于姗姗来迟,元宵是大节,得月台上已唱了整整一日,陈良和朱德彰这一出霸王别姬是压轴的大戏,此刻也快要唱到结尾,秦淮河畔人头攒动,水面倒映戏台檐角一排大红纱灯,灯火摇曳。戴逸坐不住,早早溜去了后台凑热闹,于是临河的茶楼二层雅间里只剩卢崛独自凭栏眺望。胡显昭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又毫不客气地端了他面前的茶来喝,卢崛也不介意,扬声让外头候着的小厮拿热毛巾来,亲力亲为拧干,待胡显昭搁了茶杯才递到他手里,随口问:“你家那两个老头子连大过年的都不让你得两天闲?”
胡显昭低低地咳嗽一声,接了热腾腾的毛巾往脸上扑,冻得发红的面色这才好转几分,他睁开眼,目光带点思量,定定地落在卢崛身上,半晌才沉声道:“前些日子,有日本人找上门来想和我爹谈生意,我爹自是没答应,人走之后我叔父在书房气得摔了好几个青花瓷的古董,转头就把我扔去军营里头操练,我这几日都在城外,这会儿还是办完了事骑马赶回来的——乐言,我晓得你惯是不爱关心这些的,可自巴黎和会以来形势一年较一年严峻,卢家大约很快也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
卢崛无言了片刻,他当然并非对时局真正一无所知的天真少爷,却也总觉得那是离他生活很遥远的事情。胡显昭见他不说话,又道:“我同你讲这些是有些越俎代庖了,也不是要劝你上进的意思,但你毕竟是卢家唯一的孩子,总有一天也要晓得这些事的。”
“什么意思胡显昭,你不会是来替你爹当说客的吧?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戏台上霸王已唱到“天亡我楚恨无垠”一句,京胡拉出一缕凄厉的长音,锣鼓声骤起,卢崛眉毛一挑,扭过脸瞧他,“先说好,要让我传话可是另外的价钱。”
胡显昭笑了,他迎着卢崛的视线,在大戏落幕的喧嚣喝彩声中坦然道:“我可没这么说,况且就算不谈这个,那一位的夫人是卢家的嫡二小姐,总归卢家是撇不开这一层关系的。我此前听我爹说过,虽然自共和以来北京的政策更偏向亲日,但那位对此却一向是极力反对的,这样的人教养出来的儿子,恐怕也有不少人在暗地里盯着呢——”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底下的彩棚里传来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又是几声气急败坏的咒骂,胡显昭凝神听了一会儿,说:“是日本人。”
布料撕裂声、手枪上膛的声音、桌椅拖动的声音、人们的尖叫声,戏台前的街道乱纷纷地闹将起来,数息之后一个男声操着略带口音的国语说:“蔡先生、陈先生,我听说中国人的俗话里讲来者是客,我和我的朋友今天既然坐在这里与诸位理事一同赏灯听戏,就是金陵商会和荣春班的客人,你们中国人难道是这样待客的吗?”
“原田先生,中国人待客讲究一视同仁,况且,会随便动刀动枪的可算不上客人——虽然您带来的同伴是生面孔,您却不是头一次听我的戏了,荣春班也有荣春班的规矩,我想,原田先生知道的待客之道里,应该不包括卖身吧?”另一个声音倒很容易就能听出来是陈良,他讲话的时候总带一点蜀中口音,因此显得惫懒,“至于这位……先生,您刚才摔碎的这只茶具是成套的,没法单独定做,还请您照价赔偿。”
卢崛按着栏杆站起来往下望去,陈良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他还立在戏台上,是谢幕的姿态,手提一对鸳鸯剑,气势倒是足得很,朱德彰扶着剑站在他身侧,顶着一张浓墨重彩的无双脸,眼睛里却闪烁着不安,荣春班的班主这时才终于从台下挤了上来,赔着笑连声道:“几位爷,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这位小公子倒是面生得紧,哎哟,您先消消气,把枪放下——大过年的,大家本来高高兴兴地来夫子庙逛灯会,路过得月台时看上几出戏,又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胡显昭将这一切全听在耳中,很快皱起了眉头:“这个原田……是日本公使馆的人,我见过他拜访我爹,谁这么大胆子敢拿枪指着他?”
“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能治他还不好?”卢崛冷哼一声,“不过陈良最不耐烦应付日本人,尤其是这种胡搅蛮缠又有点来头的人——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这时候闹起来,恐怕是他在谢幕的时候被缠上了。”
“我同你一道。”胡显昭说,“日本人其实最是谨慎,知道什么人暂时不好得罪,一定会给你我几分薄面。”
他二人方才起身下楼,就听见一声猝然的枪响,火药的气息很快弥漫开了,而人群又因此剧烈地哄闹起来,推搡着往街道两侧远离戏台的方向涌去,其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尖叫:“救命啊!杀人啦!”
卢崛眉头一跳,心下暗叫不好,出了茶楼门挤过人群,伸手就要去掀挂在彩棚侧面的帘子。胡显昭从身后一把抓住他手腕,低声道:“你先别急,枪声不对,也没有血腥味,没打在人身上——应该是对着地面放的枪。”
又是一声清脆的子弹上膛声,卢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另一个有点熟悉且非常年轻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来。
“原田……先生,对吧?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中国人最讲究礼尚往来,你的朋友既然送给我这一支枪——”那说话的年青人在“送”字上头格外刻意地咬重了音,“我势必要还给他一颗子弹,这就叫作,礼尚往来。”
卢崛掀帘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和胡显昭对视了一眼,卢家小少爷牙关紧咬,忍无可忍地皱起眉头,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脏话:“赵礼杰?这人不是乖乖牌好孩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其三·兄弟

俗话也讲,强龙不压地头蛇,既是卢家小少爷和胡督军爱子联袂出面说和,这一晚发生在得月台前的一场闹剧最终便暂时悄无声息地落幕了,那日本公使馆的原田和另一个日本军官吃了个闷亏,枪也没脸再向赵礼杰讨回来,自带着一帮手下走了,那厢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荣春班旁的人倒都识趣,不多时戏台一侧的彩棚里只剩下陈良、胡显昭并那异姓的表兄弟二人,还有个垂着头立在赵礼杰身后的余峻嘉。
“多谢——好久不见。”赵礼杰自然是认得胡显昭的,客气地朝他点一点头,少年妥帖地收好了他今晚的战利品,视线又移到卢崛脸上,神色有一瞬间的犹疑,似乎也不太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位便宜表弟。
卢崛没防备地和他对上视线,立刻像被火烫了似的蹙起眉尖,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你千万别会错意了,我可不是为了帮你……灯会一向是由金陵商会牵头举办,日本人在灯会上闹事,以我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况且你眼下既是借住在我家,就也算是半个卢家人——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向我妈交代。”
这理由实在有些过分牵强,连一旁本不欲掺合的胡显昭都听不下去了,朝刚从戏台上下来的陈良使了个眼色,那旦角儿还是虞姬扮相,接了胡大少的暗示,便袅袅娜娜地偎过来,熟稔地挽住卢崛手臂,笑嘻嘻打圆场似的道一句戏里念白:“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赵礼杰下意识回头瞥一眼正盯着地上铺的青石板发呆的余峻嘉,终归没戳穿卢崛那点别扭的心思。他到金陵的时间尚短,却也早对这位卢家少爷的性子有所耳闻,卢崛这些日子一直主动对他避而不见,他当然不至于自讨没趣地去贴对方的冷屁股,真论起来,这还是他们表兄弟二人头次和彼此说上话,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倒算是巧了。赵礼杰思及此处,冲他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脸来:“卢崛,我无意同你争什么高低,姨母大约也是希望你我能和平相处的,不过,你若是不愿意——我当然不会勉强。”
卢崛顿了顿,似是没想到赵礼杰会说出这种话,面子上颇有点挂不住,一时间竟然没能作出反应,只下意识地撇开脸看向别处,揣着手立在他身旁的胡显昭却扬了扬眉毛,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一双乌黑的眼觑着赵礼杰,淡淡地说:“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变得大方了不少。”
“人总是会变的。”赵礼杰也不恼,同他对视一眼,平静地答了这一句。
胡显昭又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他二人这几句来往对答只在眨眼之间,倒是卢崛终于回过味来,也不知是不是在气自己应对得不够完美,皱起的眉头直到轿车开进卢家公馆的大门也没松开过——他不爱搞这些排场,今日一早为着躲过亲妈出门连早膳都没顾得上吃,家里头虽然晓得他是在同戏子鬼混,不过既没生事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但赵礼杰带余峻嘉来逛灯会却是事先同姨母报备过的,因此散戏时卢家便派了辆车来接,不料想要接的人还多了一个。卢家的司机下了车掀开帘子一眼瞧见自家小少爷,面上恭谨的笑容立时泛出几分苦涩——卢崛对这位姓赵的表少爷是个什么态度,这些日子卢家公馆里已经无人不知,只希望这混世魔王能看在胡大少的面子上别闹得太难看。
车既到了,陈良自是要送一送几位少爷的,卢家的黑色别克轿车就在路边上停着,司机还没来得及动作,余峻嘉已经抢前一步拉开车门,伸手虚虚地挡在上沿,一副略带讨好的驯顺模样,那厢茶楼的堂倌牵了胡显昭的爱马出来,胡大少利落地翻身上马,视线居高临下掠过其他几人,卢崛仍被陈良挽着手臂,余光瞥见赵礼杰的视线正落在余峻嘉身上,眼底带了几分不赞同。卢崛心下冷笑,嘴角一撇正要说话,却被胡显昭抢了先,胡大少轻飘飘睨他一眼,清了清嗓子,转而望向赵礼杰,意有所指道:“今晚的事不是我们几个小辈能压得住的,想来不过明日一早就要见报,金陵到底和北京不同,你这一枪开得痛快,后头只怕还有得烦——”
他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可卢崛又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言外之意,卢家的小少爷堂而皇之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怎么,胡显昭,你这是点我呢?我卢家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胡显昭不接这话,只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两腿一夹马肚,头也不回地径自策马去了。陈良本不愿接着掺合这几位少爷的官司,眼观鼻鼻观心地倚在卢崛身侧扮乖,此刻听得他冷哼一声,便晓得他二人这是又怄起气来。陈良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扫过在场剩下三人神色各异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柔柔地抚了抚卢崛胸口,伸手替他拉开副驾车门,推着这还在闹别扭的大少爷上了车,又俯身在他耳畔软声哄道:“其他人怕不怕日本人奴不知道,如今奴这条命,却都系在卢公子身上了,不若明儿早些来瞧奴罢——别教奴久等。”
卢崛一向愿意给他脸面,大约也是把这话听进去了,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眼帘却始终半垂着,神思不属的样子,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赵礼杰倒像是丝毫没受影响,弯腰钻进车里,从后视镜瞥见卢崛神情恹恹,心下一哂,也不去触他霉头,只招手示意余峻嘉上车,又冲那后退半步、仍以虞姬扮相俏立在戏台旁的陈良微微颔首,这才对司机道:“章叔,回吧。”
灯会上这一场大戏倒的确在次日一早就见了报,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占据金陵时报的头版头条,卢家当家作主的那一位自是消息灵通,早在前夜就得了详细的回报,却并不急着训孩子,倒是先着人出去买了几份金陵时报,又吩咐府中下人,在病着的卢二小姐跟前一字不许漏,直至用过早膳,才唤了卢崛和赵礼杰并余峻嘉到书房来问话。
卢崛自认无端遭受牵连,进了书房就垂手站在一侧,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模样,赵礼杰则心知肚明自己行事过激,亦不分辩,只无言低头认罚,卢家当家人、卢崛的亲妈卢大小姐却略过他二人,轻轻将手中茶盏搁在桌上,目光一转,径直点了余峻嘉的大名,让他先说昨夜夫子庙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峻嘉本就有些紧张,被单拎出来之后更是慌乱,话说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地讲了好几次“大少爷夺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卢大小姐漫不经心地听完,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再替主子分辩,赵礼杰有些不安,偷瞄一眼这位与母亲口中形象颇不相符的姨母,挂在腰间那支从日本人手里缴来的枪似乎变得沉重了几分,一时竟不知是不是该在此时将其呈至案头。
他正迟疑,卢崛却抢先开了口:“母亲,这场灯会本就是由金陵商会牵头出资筹办,卢家是商会之首,既担了名头,自然也该担起约束之责,更何况是日本人闹事在先,辱我中华同胞,若是卢家主动向他们低头,恐怕会惹来民众不满。”
书房里静了一瞬,却听得卢大小姐戏谑道:“谁说我们卢家要向日本人低头?小乐言,你昨天夜里不是劝架的那个么,怎么如今反倒是给自己揽上责任了?”
卢崛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飞快地瞥了赵礼杰一眼。
“昨夜得月台一事……实为小子行事冲动,处置失当,与旁人无涉。”赵礼杰似乎敏锐地察觉到这道视线,话音一顿,却并不看他,只垂着眼睛,语气平稳道,“诸般后果,也自当由我一人承担,请姨母明断。”
卢大小姐的目光在自家儿子身上极轻地停了一瞬,而后又掠过旁边看着稍稳重些的侄子,柳眉一挑,眼底现出些了然来,话锋一转道:“那把枪呢?想必你应该带在身上吧。”
赵礼杰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低低地应了声是,恭顺道:“任凭姨母处置。”
他上前一步,要将那把手枪放在姨母面前,却不知怎么的走了神,手指一松,漆黑的枪支脱手而出,摔落在桌案上,“咔哒”,在几乎落针可闻的书房里不啻于一声惊雷。赵礼杰的手指僵在半空,不知该去碰枪还是该收回来,卢崛本欲要抬眼去看,此时也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而余峻嘉早已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卢小少爷脸色数变,几息后才艰难地开口道:“母亲,这毕竟是也算是他的战利品——”
卢大小姐没看他,目光落在那把枪上,停留片刻,比寻常稍久了一些,但没有伸手去拿,反倒向后一靠,淡淡道:“急什么,只是让他拿出来给我瞧瞧——会用吗?……哦?你父亲曾教过你,很好。”
“小乐言,你那是什么表情?别搞得像你妈我做了什么大恶人似的。”她又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敛了眼,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浮沫,浅抿一口,半晌,才慢悠悠地笑了一下,“得了,收着吧——倒是有点兄弟的样子了。”
那一盏茶落回桌面,力道不重,却像是将彻夜纷乱一并压了下去,显得随后的话只像是一句戏言,风似的轻,女人大约也倦了,半阖着眼一摆手,不耐道:“行了,都滚吧,别杵在这里碍我的眼。”
三个男孩依次行礼,恭顺地退出书房,赵礼杰落在最后,带上门转身走出几步,拐过转角就瞧见卢崛抄着手站在回廊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礼杰心下好笑,晓得他不过是抹不开面子,便率先道:“方才倒是我想岔了,姨母待人宽和,是我太紧张,总把自个儿当外人。”
“……你晓得就好。”卢崛别开眼,大约又没料到他会主动挑起话题,沉默数秒才挤出一句不尴不尬的回应,不过眼下既由赵礼杰开了个好头,此前书房里又已脱口而出那些多少沾了点偏向的话,卢崛自然没必要再端着,他微微偏头,眼风一扫,见余峻嘉早已识相地避到一旁,这才又道,“多谢你昨天出手替我朋友解围——此前对你有些误会,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你昨晚说得有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前些日子是我不好。”
他这话说出来,赵礼杰倒觉得有些意外了,不过卢崛既然愿意主动示好,他怎么也得给这个面子,便没把这份心思表现在脸上,只露出个好脾气的笑来,朝卢崛伸出手,温声道:“既是一家人,再提这些就见外了,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赵礼杰。”
卢小少爷本就不是什么扭捏的人,眼下话既已说开,也大方地握了他的手,下巴微微一抬:“卢崛——家里人都叫我乐言。”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赵礼杰将满十七岁那年夏天,已病了许久的卢二小姐在午睡中撒手人寰,她走得很安详,大约早已因久病折磨而精疲力尽,也终于厌倦了对亡夫日复一日的思念,连平日里最放不下的儿子也终于顾不得,一缕芳魂径自去了。因着这一年来病势始终未见起色,加之卢二小姐自己坚持,卢府早已将寿衣、寿材以及一应治丧所需物件一一备下,因此在她身边丫鬟匆匆来报时,府中诸人虽悲痛欲绝,也并不至于仓皇失措,只赵礼杰却仍怔愣了许久,彼时余峻嘉侍立在侧,见他手中一管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待到赵礼杰回过神来,笔尖的墨早已滴在案头抄录到一半的佛经上,慢慢晕成一团不祥的墨渍。
时下规矩早不如过去严苛,出了百日,便不必终日穿着孝服,只消换上素色衣裳,臂缠黑纱,或胸前佩一朵白花即可。赵礼杰本也不爱穿艳丽的衣服,因此倒免去一桩麻烦。次年行过小祥祭后,他也从金陵中学毕了业,计划报考国立东南大学,家里自然没有不应允的——孩子肯上进,总归是好事,况且赵礼杰成绩向来优异,考大学这一关,于他自是不难。按说被大学录取是喜事,因他母丧才过小祥,也不便大办,故而只在家中备了几样酒菜,权当庆贺。
到了九月开学,因着学校宿舍有限,本地学生大多仍是走读,赵礼杰平日上下学便还如读中学时一般,由卢家派车接送。这一日他从学校回来,方才推门进屋,便见余峻嘉缩在窗边一张鼓凳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听见门响,便怯生生抬起眼来,一对眸子像落了水的小动物似的,湿漉漉的。
卢崛倒是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也不看余峻嘉,只自顾自盯着门口瞧,见赵礼杰进来,嘴角已忍不住翘起来一点,张口就要喊他,那厢进门的人却先讲了话:“你又欺负峻嘉了?”
俊美的少年陡然听闻此言,那张原带着期待的面上便转眼显出了几分委屈之色:“哥,我没有——”
他鲜少这样叫他,平日总是杰杰或是连名带姓地一通乱喊,如今难得表现出服软姿态,倒是令赵礼杰心头莫名一动,可他转脸瞧见余峻嘉垂下眼,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不禁回想起卢崛过去的辉煌事迹,下意识地又皱了皱眉,于是径直把心里那点异样忽略了。
“乐言,你如今既已升入高三,也到了将要考大学的年纪,我便多嘴同你说几句。”他转向卢崛,淡淡地说,口气并不苛刻,但也渐渐具备了一种长兄的威严,“是该收收心了,咱们做学生的,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我晓得的,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子。”卢崛不太爽快地抿起嘴,飞快瞥了一眼旁边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余峻嘉,脸色虽然不算好看,还是低声应了。
赵礼杰见他像是很不服气的模样,心想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得重了,又想或许真是误会了他,正欲同他多说几句软话,却被卢崛打断,少年别开脸不看他,语气生硬道:“你今日既然从学校回来,便该先去母亲那里请安,她这些天总念叨你,若是教她知晓,你上了大学之后难得早回家一次,却在我这里耽搁了时间,回头少不得又要教训我。”
赵礼杰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向卢崛伸出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转而落在他肩头,他身上仍带有街巷的烟火气息,小臂从耳畔擦过时卢崛闻见他袖口挟裹着的淡淡松烟墨味道,这却令他真切地感到有点委屈了。
“你用的还是我上回送你的碧松烟?若是快用完了,我那里还有,一会让峻嘉拿给你。”卢崛说,按住他手背,顺势站起来朝他倾身过来,这时赵礼杰才发觉另一件事:卢崛已经快要长得和自己一般高了。少年的声音低沉,大提琴似的缀在胸腔里,嘴唇上方浮出细细的绒毛,他年满十七岁,也有了成年男人的模样。孩子长成大人似乎有一个过程,却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赵礼杰似是被那种突如其来的震颤攫住了,竟然站在原地没有躲开,任由卢崛亲昵地凑近他,从他肩头摘下一片宣纸的碎屑。
卢崛敏锐地意识到他的心不在焉,于是得寸进尺地靠得更近,几乎是呼吸暧昧地交缠着的距离,才狡黠地出声叫他名字:“杰杰——嗳,赵礼杰——你在想什么?”
赵礼杰终于回过神来,他根本没料到卢崛已经欺到他身前极近的地方,于是仓促偏过头时嘴唇猝然地擦过他脸颊,偏在这时,余峻嘉忽然重重地咳嗽起来,卢崛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方才那一幕,自然也全叫他看去了。他还没来得及再找补两句,赵礼杰就不容拒绝地伸手推开了他,也不同他对视,只匆匆地说:“我先去姨母那里请安了。”
他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卢崛的院子,走出老远,却恍惚仍觉鼻端残留少年身上的淡淡清香,那气息鬼魂似的缠着他,令赵礼杰不由得又疑心起来:难道他真的冤枉了卢崛么?
“崛少爷……你不要生我的气。”赵礼杰走后半晌,余峻嘉才慢慢站起身来,迟疑一会儿,轻轻捏住卢崛的袖子,惴惴不安地低声说,“这个赌约……就当没有过,好不好?”
“我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时候,况且本就是我要同你打这个赌——愿赌服输。”袖口那点熟悉的分量甫一搭上来,便叫卢崛心头愈发烦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了些力,将攥着他衣袖的那只手拂开,沉着脸道,“余峻嘉,你难道也当我是那等惯爱出尔反尔的人么?”
他每回连名带姓地叫余峻嘉,都是在气得狠了的时候,眼下自然也不例外。余峻嘉心里头晓得卢崛为何动怒,可唯独在与赵礼杰相关的事情上,他总怀着一点说不出口的私心——是啊,卢崛是少爷,他只是下人,他合该退让的。可明明,是他先到了赵礼杰身边。
余峻嘉这一辈子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向来都是别人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温驯得像是天生便不会拒绝。只是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他放在心里藏了许多年的一点暖意,又如何轻易舍得拱手让人,哪怕那一点暖意原本就不属于他,而来向他讨要的人,偏还是卢崛。
可余峻嘉究竟是在何时动了旁的心思,却是谁也说不清了。他深夜敲开赵礼杰的房门时,赵礼杰正为了学校布置的一篇论文大伤脑筋,拉开门瞧见那苍白的一张脸,一时竟疑心自己眼花——大半夜的,余峻嘉不好好睡觉,来找他做什么?
虽然将养了这许多年,余峻嘉却仍然瘦得惊人,一件比着他身量裁的褂子到了他身上,竟仍显得空荡荡的,少年站在那里,倒像是一缕幽魂了,又像一件易碎的青瓷,摇摇欲坠地。赵礼杰侧身让他进屋,顺势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不免半开玩笑地叹息:“这么些年也没短过你吃喝,怎么就是不长肉呢?”
“是因为我没有这个福分,少爷。”余峻嘉偏过脸来看他,也微微地笑一下,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享福的命,自然就长不胖。”
“别总说这种话,你明知道我不爱听。”赵礼杰皱起眉,“我从没把你当成过下人,你又何必如此自轻自贱?”
余峻嘉又笑了,赵礼杰意识到他今晚笑的次数比往常多出了许多,似乎是要将一生的快乐都豪掷于此刻:“少爷,您和夫人,还有志铭老爷——你们都是好人,只是我自知身份卑贱,配不上这样的好……少爷,我今夜来寻您,是有一件和我有关的事想说。这件事……老爷和夫人都晓得,但我一直瞒着您,如今夫人去了,我想……大概也应该同您交代明白。”
“以前母亲每次叫你过去说话,不也总避着我么?她不让我晓得,便一定有她的道理,你不必勉强自己非要同我讲的。”赵礼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笑着要拒绝,他直觉似乎事情在哪里出了错,思索半晌却始终不得法,便想将这件事含混过去,可余峻嘉却不作声了,深深地埋下头去,只露出个柔软的发顶来。
赵礼杰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他已经高出余峻嘉小半个头,于是伴随着少年低头的动作,他瞥见他嶙峋的后颈,被发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小片蜜色的皮肤,烛光摇曳地流淌,再往下,却叫衣领遮住了。不知怎的,赵礼杰心里忽地浮起一句“犹抱琵琶半遮面”来,他一惊,猛地别开眼,仓促地把这股旖旎的念头压了下去:余峻嘉又不是女人!
就在这时,余峻嘉却终于抬起头来,一双小鹿似的眼一眨也不眨地凝着赵礼杰,他轻轻地问他,少爷,您想知道么?
还在北京的时候赵礼杰曾经闲极无聊,和同窗的王杰一道读《聊斋》,读到那些化作妍丽女子、引人入彀的精怪,总觉得故事里的书生委实没有出息,不过几句软语,一道眼风,便被勾走了魂儿,当下便向王杰夸口,道若换了自己,便是那等道行高深的千年狐妖亲至,也决计不会动心。可如今余峻嘉只是解开衣衫,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跟前,面上含羞带怯,将那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一点点展露给他,赵礼杰便不知该把自己的一双眼睛往哪里放了,只在那一刻听见胸腔中盈满如擂鼓般的心跳。
“少爷……您也嫌弃我的身子残缺吗?”余峻嘉怯怯地唤他,语气似是失落极了,可待赵礼杰抬眸看去,撞进他眼里的、余峻嘉那双小动物似的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含着种天真的期待之色,偏偏就是这一双干净的眼睛,竟叫赵礼杰无端觉得,比世间任何刻意卖弄风情的女子都更妩媚。
他沉默着抬手捏住余峻嘉下颌,心想原来这柳下惠的确不是人人都做得。那少年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向他伸出一双细瘦的胳膊,乳燕投林似的投入他怀抱,两手勾住他颈子,柔顺地将双唇献给他品尝。但在赵礼杰翻身将他压在榻上,指尖终于触及他身下那片泥泞时,那具单薄的赤裸身躯还是如同过了电般颤抖起来,余峻嘉始终还是怕的,因此瑟缩着想要远离那只手,可眼下既已被人强硬地禁锢在了床笫之间,反倒使得这种无谓的挣扎更像是某种欲迎还拒的戏码。
重重的纱帐同夜色一道,沉沉地笼罩下来,赵礼杰终于笑了一声,落在男孩身上的目光比夜色更深。他将手指探入余峻嘉湿热的内里,拨弄那根本不该存在于一个男子身上的弦,轻拢慢捻抹复挑,某种陌生而急迫的需要被他从身下这具赤裸的躯壳里引出。赵礼杰向内摸索的指节被紧紧咬住,他听见低哑的吟哦从少年同他相接的唇齿中逃逸出来,虚虚地落在他耳畔,飘渺得像是幻觉。
待到他们终于紧密地贴合,余峻嘉已经去过一回,他似乎是痛极了,整个人脱力地陷在榻上的被褥里,一双眼睛失着焦,面上带了两道浅淡的泪痕,飘忽不定的视线越过赵礼杰的肩膀,不知道在看哪里。
“母亲在世时一直严令禁止我打听这件事,余峻嘉,你明知道……今晚却又是何苦呢?”赵礼杰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声音低不可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余峻嘉仍在出神,没作出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否听见了这话,赵礼杰叹一口气,重又将他拥进怀里,俯下身去寻那双唇,这种静默而温存的耳鬓厮磨一直持续到男孩的一双瞳子不再是空洞的模样,余峻嘉终于回过神来,艰难地眨了眨眼,冲着他讨好似的露出个笑脸来,柔柔地说:少爷,你动一动,好不好?
赵礼杰得到许可,双手扣紧了他的腰,余峻嘉的眼泪只在这样的时候流得最多,他几乎像是水做的,那双小鹿似的眼湿漉漉的,缠在赵礼杰腰上的两条长腿之间也湿漉漉的,他无声地流着泪,整个人失陷在赵礼杰的臂弯里,往常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却难得泛起几分潋滟的红晕,在某一个瞬间竟显得容色逼人。赵礼杰一言不发,只掐着他的腰放肆地朝里顶弄,余峻嘉无力反抗他的入侵,只好从微张的唇间发出急促的喘息,蜜色的颈子无意识地向后仰去,修长如同濒死的天鹅。
窗外无星无月,天空里墨蓝色的一片,两道交叠在一块儿的人影藏在悠长静谧的夜里,所有动静都被圈在这方院墙之内,像石子投进深井泛起的波纹,又在须臾间消散了。
 
一支獠牙鬼岛幽灵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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